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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

昌黎先生集 · 第 6/48 节

木之就規矩,在梓匠輪輿。人之能為人,由腹有詩書。詩書勤乃有,不勤腹空虛。欲知學之力,賢愚同一初。由其不能學,所入遂異閭。兩家各生子,提孩巧相如。少長聚嬉戲,不殊同隊魚。年至十二三,頭角稍相疏;二十漸乖張,清溝映汙渠;三十骨骼成,乃一龍一豬。飛黃騰踏去,不能顧蟾蜍。一為馬前卒,鞭背生蟲蛆;一為公與相,潭潭府中居。問之何因爾?學與不學歟。金璧雖重寶,費用難貯儲。學問藏之身,身在則有余。君子與小人,不系父母且。不見公與相,起身自犁鉏。不見三公後,寒饑出無驢。文章豈不貴,經訓乃菑畬。潢潦無根源,朝滿夕已除。人不通古今,馬牛而襟裾。行身陷不義,況望多名譽。時秋積雨霽,新涼入郊墟。燈火稍可親,簡編可卷舒。豈不旦夕念,為爾惜居諸。恩義有相奪,作詩勸躊躇。

宣城去京國,里數逾三千。念汝欲別我,解裝具盤筵。日昏不能散,起坐相引牽。冬夜豈不長,達旦燈燭然。座中悉親故,誰肯舍汝眠。念汝將一身,西來曾幾年?名科掩眾俊,州考居吏前。今從府公召,府公又時賢。時輩千百人,孰不謂汝妍。汝來江南近,里閭故依然。昔日同戲兒,看汝立路邊。人生但如此,其實亦可憐。吾老世味薄,因循致留連。強顏班行內,何實非罪愆。才短難自力,懼終莫洗湔。臨分不汝誑,有路即歸田。

初正候才兆,涉七氣已弄。靄靄野浮陽,暉暉水披凍。聖朝身不廢,佳節古所用。親交既許來,子妷亦可從。盤蔬冬春雜,樽酒清濁共。令征前事為,觴詠新詩送。扶杖淩圮阯,刺船犯枯葑。戀池群鴨回,釋嶠孤雲縱。人生本坦蕩,誰使妄倥傯。直指桃李闌,幽尋寧止重。

屋東惡水溝,有鴟墮鳴悲。青泥揜兩翅,拍拍不得離。群童叫相召,瓦礫爭先之。計校生平事,殺卻理亦宜。奪攘不愧恥,飽滿盤天嬉。晴日占光景,高風送追隨。遂淩紫鳳群,肯顧鴻鵠卑。今者運命窮,遭逢巧丸兒。中汝要害處,汝能不得施。於吾乃何有,不忍乘其危。丐汝將死命,浴以清水池。朝餐輟魚肉,暝宿防狐貍。自知無以致,蒙德久猶疑。飽入深竹叢,饑來傍階基。亮無責報心,固以聽所為。昨日有氣力,飛跳弄藩籬。今晨忽徑去,曾不報我知。僥幸非汝福,天衢汝休窺。京城事彈射,豎子豈易欺。勿諱泥坑辱,泥坑乃良規。

街東街西講佛經,撞鐘吹螺鬧宮庭。廣張罪福資誘脅,聽眾狎恰排浮萍。黃衣道士亦講說,座下寥落如明星。華山女兒皆奉道,欲驅異教歸仙靈。洗妝拭面著冠帔,白咽紅頰長眉青。遂來升座演真訣,觀門不許人開扃。不知誰人暗相報,訇然振動如雷霆。掃除眾寺人跡絕,驊騮塞路連輜軿。觀中人滿坐觀外,後至無地無由聽。抽釵脫釧解環佩,堆金疊玉光青熒。天門貴人傳詔召,六宮願識師顏形。玉皇頷首許歸去,乘龍駕鶴來青冥。豪家少年豈知道,來繞百匝腳不停。雲窗霧閣事慌惚,重重翠幔深金屏。仙梯難攀俗緣重,浪憑青鳥通丁寧。

晉人目二子,其猶吹一吷。區區自其下,顧肯掛牙舌。《春秋》書王法,不誅其人身。《爾雅》註蟲魚,定非磊落人。湜也困公安,不自閑窮年。枉智思掎摭,糞壤汙穢豈有臧。誠不如兩忘,但以一概量。我有一池水,蒲葦生其間。蟲魚沸相嚼,日夜不得閑。我初往觀之,其後益不觀。觀之亂我意,不如不觀完。用將濟諸人,舍得業孔顏。百年詎幾時,君子不可閑。

堆堆路傍堠,一雙復一只。迎我出秦關,送我入楚澤。千以高山遮,萬以遠水隔。吾君勤聽治,照與日月敵。臣愚幸可哀,臣罪庶可釋。何當迎送歸,緣路高歷歷。

晨及曲河驛,悽然自傷情。群烏巢庭樹,乳雀飛檐楹。而我抱重罪,孑孑萬里程。親戚頓乖角,圖史棄縱橫。下負明義重,上孤朝命榮。殺身諒無補,何用答生成。

南陽郭門外,桑下麥青青。行子去未已,春鳩鳴不停。秦商邈既遠,湖海浩將經。孰忍生以慼,吾將寄余齡。

南行逾六旬,始下昌樂瀧。險惡不可狀,船石相舂撞。往問瀧頭吏,潮州尚幾裏?行當何時到,土風復何似?瀧吏垂手笑,官何問之愚?譬官居京邑,何由知東吳。東吳遊宦鄉,官知自有由。潮州底處所,有罪乃竄流。儂幸無負犯,何由到而知。官今行自到,那遽妄問為。不虞卒見困,汗出愧且駭。吏曰聊戲官,儂嘗使往罷。嶺南大抵同,官去道苦遼。下此三千里,有州始名潮。惡溪瘴毒聚,雷電常洶洶。鱷魚大於船。牙眼怖殺儂。州南數十里,有海無天地。颶風有時作,掀簸真差事。聖人於天下,於物無不容。比聞此州囚,亦有生還儂。官無嫌此州,固罪人所徙。官當明時來,事不待說委。官不自謹慎,宜即引分往。胡為此水邊,神色久惝慌。官何不自量,滿溢以取斯。工農雖小人,事業各有守。不知官在朝,有益國家不。得無虱其間,不武亦不文。仁義飾其躬,巧奸敗群倫。叩頭謝吏言,始慚今更羞。歷官二十余,國恩並未酬。凡吏之所訶,嗟實頗有之。不即金木誅,敢不識恩私。潮州雖雲遠,雖惡不可過。於身實已多,敢不持自賀。

知識久去眼,吾行其既遠。瞢瞢莫訾省,默默但寢飯。子兮何為者,冠佩立憲憲。何氏之從學,蘭蕙已滿畹。於何玩其光,以至歲向晚。治惟尚和同,無俟於謇謇。或師絕學賢,不以藝自輓。子兮獨何如,能自媚婉娩。金石出聲音,宮室發關楗。何人識章甫,而知駿蹄踠。惜乎吾無居,不得留息偃。臨當背面時,裁詩示繾綣。

英英桂林伯,實維文武特。遠勞從事賢,來吊逐臣色。南裔多山海,道里屢紆直。風波無程期,所憂動不測。子行誠艱難,我去未窮極。臨別且何言,有淚不可拭。

吾友柳子厚,其人藝且賢。吾未識子時,已覽贈子篇。寤寐想風采。於今已三年。不意流竄路,旬日同食眠。所聞昔已多,所得今過前。如何又須別,使我抱悁悁。

勢要情所重,排斥則埃塵。骨肉未免然,又況四海人。嶷嶷桂林伯,矯矯義勇身。生平所未識,待我逾交親。遺我數幅書,繼以藥物珍。藥物防瘴癘,書勸養形神。不知四罪地,豈有再起辰。窮途致感激,肝膽還輪囷。

讀書患不多,思義患不明。患足已不學,既學患不行。子今四美具,實大華亦榮。王官不可闕,未宜後諸生。嗟我擯南海,無由助飛鳴。

寄書龍城守,君驥何時秣。峽山逢颶風,雷電助撞捽。乘潮簸扶胥,近岸指一髮。兩巖雖雲牢,木石牙飛發。屯門雖雲高,亦映波浪沒。余罪不足惜,子生未宜忽。胡為不忍別,感謝情至骨。

鱟實如惠文,骨眼相負行。蠔相黏為山,百十各自生。蒲魚尾如蛇,口眼不相營。蛤即是蝦蟆。同實浪異名。章舉馬甲柱,斗以怪自呈。其余數十種,莫不可嘆驚。我來禦魑魅,自宜味南烹。調以鹹與酸。芼以椒與橙。腥臊始發越,咀吞面汗骍。惟蛇舊所識,實憚口眼獰。開籠聽其去,鬱屈尚不平。賣爾非我罪,不屠豈非情。不祈靈珠報,幸無嫌怨並。聊歌以記之,又以告同行。

雲昏水奔流,天水漭相圍。三江滅無口,其誰識涯圻。暮宿投民村,高處水半扉。犬雞俱上屋,不復走與飛。篙舟入其家,暝聞屋中唏。問知歲常然,哀此為生微。海風吹寒晴,波揚眾星輝。仰現北斗高,不知路所歸。

舟行亡故道,屈曲高林間。林間無所有,奔流但潺潺。嗟我亦拙謀,致身落南蠻。茫然失所詣,無路何能還?

蝦蟆雖水居,水特變形貌。強號為蛙蛤,於實無所校。雖然兩股長,其奈脊皴皰。跳躑雖雲高,意不離濘淖。鳴聲相呼和,無理只取鬧。周公所不堪,灑灰垂典教。我棄愁海濱,恒願眠不覺。叵堪朋類多,沸耳作驚爆。端能敗笙磬,仍工亂學校。雖蒙句踐禮,竟不聞報效。大戰元鼎年,孰強孰敗橈。居然當鼎味,豈不辱釣罩。余初不下喉,近亦能稍稍。常懼染蠻夷,失平生好樂。而君復何為,甘食比豢豹。獵較務同俗,全身斯為孝。哀哉思慮深,未見許回棹。

我遷於揭陽,君先揭陽居。揭陽去京華,其裏萬有余。不謂小郭中,有子可與娛。心平而行高,兩通《詩》與《書》。婆娑海水南,簸弄明月珠。及我遷宜春,意欲攜以俱。擺頭笑且言:我豈不足歟?又奚為於北,往來以紛如。海中諸山中,幽子頗不無。相期風濤觀,已久不可渝。又嘗疑龍蝦,果誰雄牙須。蚌蠃魚鱉蟲,瞿瞿以狙狙。識一已忘十,大同細自殊。欲一窮究之,時歲屢謝除。今子南且北,豈非亦有圖。人心未嘗同,不可一理區。宜各從所務,未用相賢愚。

盆城去鄂渚,風便一日耳。不枉故人書,無因帆江水。故人辭禮闈,旌節鎮江圻。而我竄逐者,龍鐘初得歸。別來已三歲,望望長迢遞。咫尺不相聞,平生那可計。我齒落且盡,君鬢白幾何。年皆過半百,來日苦無多。少年樂新知,衰暮思故友。譬如親骨肉,寧免相可不。我昔實愚憃,不能降色辭。子犯亦有言,臣猶自知之。公其務貰過,我亦請改事。桑榆倘可收,願寄相思字。

南山有高樹,花葉何衰衰。上有鳳皇巢,鳳皇乳且棲。四旁多長枝,群鳥所托依。黃鵠據其高,眾鳥接其卑。不知何山鳥,羽毛有光輝。飛飛擇所處,正得眾所希。上承鳳皇恩,自期永不衰。中與黃鵠群,不自隱其私。下視眾鳥群,汝徒竟何為?不知挾丸子,心默有所規。彈汝枝葉間,汝翅不覺摧。或言由黃鵠,黃鵠豈有之。慎勿猜眾鳥,眾鳥不足猜。無人語鳳皇,汝屈安得知?黃鵠得汝去,婆娑弄毛衣。前汝下視鳥,各議汝瑕疵。汝豈無朋匹,有口莫肯開。汝落蒿艾間,幾時復能飛?哀哀故山友,中夜思汝悲。路遠翅翎短,不得持汝歸。

猛虎雖云惡,亦各有匹儕。

羣行深谷間,百獸望風低。

身食黃熊父,子食赤豹麛。

擇肉於熊羆,肎視兔與貍。

正晝當谷眠,眼有百歩威。

自矜無當對,氣性縱以乖。

朝怒殺其子,暮還飧其妃。

匹儕四散走,猛虎還孤棲。

狐鳴門兩旁,烏鵲從噪之。

出逐猴入居,虎不知所歸。

誰云猛虎惡,中路正悲啼。

豹來銜其尾,熊來攫其頤。

猛虎死不辭,但慙前所爲。

虎坐無助死,況如汝細微。

故當結以信,親當結以私。

親故且不保,人誰信汝爲。

此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,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,且作品于1931年1月1日之前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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