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九
公諱溪,字惟深,丞相贈太師隴西恭惠公第二子。十九歲明兩經,獲第有司。沈厚精敏,未嘗有子弟之過。賓接門下,推舉人士,侍側無虛口;退而見其人,淡若與之無情者。太師賢而愛之,父子間自為知己,諸子雖賢,莫敢望之。太師累踐大官,臻宰相,致平治,終始以禮,號稱名臣,晨昏之助,蓋有賴雲。太師之平汴州,年考益高,挈持維綱,鋤削荒颣,納之大和而已。其囊篋細碎無遺漏,繄公之功。上介尚書左仆射陸公長源,齒差太師,標望絕人,聞其所為,每稱以戒其子。楊凝、孟叔度,以材德顯名朝廷,及來佐幕府,詣門請交,屏所挾為。
太師薨,始以秘書郎鹽軍京兆府法曹。日伏階下,與大尹爭是非,大尹屢黜己見。歲中奏為司錄參軍,與一府政。以能拜尚書度支員外郎,遷倉部郎中、萬年令。兵誅恒州,改度支郎中,攝御史中丞,為糧料使。兵罷,遷商州刺史。糧料吏有忿爭相牽告者,事及於公,因征下御史獄。公不與吏辨,一皆引伏,受垢除名,徙封州。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,死湘中,年四十九。明年,立皇太子,有赦令,許歸葬。其子居中,始奉喪歸。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,葬於河南河南縣萬安山下太師墓左,夫人鄭氏祔。
公凡再娶,皆鄭氏女。生六子:四男,二女。長曰全正,惠而早死;次曰居中,好學,善為詩,張籍稱之;次曰從直,曰居敬,尚小。長女嫁吳郡陸暢;其季女後夫人之子。公之母弟全素,孝慈友弟,公坐事,棄同官令歸,公歿比葬三年,哭泣如始喪者。大臣高其行,白為太子舍人。將葬,舍人與其季弟澥,問銘於太史氏韓愈。愈則為之銘。辭曰:
物以久弊,或以轢毀。考致要歸,孰有彼此。由我者吾,不我者天。斯而以然,其誰使然?
唐元和九年,歲在甲午,八月己亥,貞曜先生益氏卒。無子,其配鄭氏以告,愈走位哭,且召張籍會哭。明日,使以錢如東都,供喪事。諸嚐與往來者,鹹來哭吊,韓氏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。閏月,樊宗師使來吊,告葬期,征銘。愈哭曰:「嗚呼!吾尚忍銘吾友也夫!」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,且來商家事。樊子使來速銘,曰:「不則無以掩諸幽。」乃序而銘之。
先生諱郊,字東野。父庭玢,娶裴氏女,而選為昆山尉,生先生及二季鄷、郢而卒。先生生六七年,端序則見,長而愈騫,涵而揉之,內外完好,色夷氣清,可畏而親。及其為詩,劌目鉥心,刃迎縷解,鉤章棘句,搖擢胃腎,神施鬼設,間見層出。惟其大玩於詞,而與世抹摋,人皆劫劫,我獨有餘。有以後時開先生者,曰:「吾既擠而與之矣,其猶足存耶!」年幾五十,始以尊夫人之命,來集京師,從進士試,既得,即去。間四年,又命來,選為溧陽尉,迎侍溧上。去尉二年,而故相鄭公尹河南,奏為水陸運從事,試協律郎,親拜其母於門內。母卒五年,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,奏為其軍參謀,試大理評事,挈其妻行之興元,次於閿鄉,暴疾卒,年六十四。買棺以斂,以二人輿歸,鄷、郢皆在江南。十月庚申,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,以餘財附其家而供祀。將葬,張籍曰:「先生揭德振華,於古有光,賢者故事有易名,況士哉!如曰‘貞曜先生’,則姓名字行有載,不待講說而明。」皆曰:「然」。遂用之。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,於世次為叔父,由給事中觀察浙東,曰:「生吾不能舉,死吾知恤其家。」銘曰:
嗚呼貞曜,維執不猗。維出不訾,維卒不施。以昌其詩。
君諱郁,字古風,河南人。常州刺史贈禮部侍郎憲公諱及之第二子。憲公躬孝踐行,篤實而辨於文,勸飭指誨,以進後生,名聲垂延,紹德惟克。君生之年,憲公歿世,與其兄朗,畜於伯父氏。始微有知,則好學問,咨稟教飭,不煩提諭,月開日益,卓然早成。年二十四,登進士第。時故相太常權公掌出詔文,望臨一時,登君於門,歸以其子,選授奉禮郎。楊於陵為華州,署君鎮國軍判官,奏授協律郎;朋遊益附,華問彌大。元和元年,對詔策,拜右拾遺。二年,兼職史館。四年,遷右補闕。詔中貴人承璀,將兵誅王承宗河北,君奏疏諫,召見問狀,有言動聽。其後上將有所相,不可於眾,君與起居舍人李約交章指摘,事以不行。五年,遷起居郎,為翰林學士,愈被親信,有所補助。權公既相,君以嫌自列,改尚書考功員外郎,復史館職。七年,以考功知制誥,入謝,因賜五品服。八年,遷駕部郎中,職如初。權公去相,復入翰林。九年,以疾罷,尋遷秘書少監,即閑於郊。十年正月,病遂殆;甲午,輿歸,卒於其家。贈絳州刺史。年四十。
男子二人,長曰某,早死;次曰天官,始十歲,有至性,聞呼父官,與聞吊客至,輒號泣以絕。女子一人。夫人天水權氏,贈太子太保、貞孝公臯之承孫,故相今太常德輿之女。胤慶配良,是似是宜。四月己酉,其兄右拾遺朗,以喪東葬河南壽安之甘泉鄉家塋憲公墓側。將以五月壬申窆,謂愈曰:“子知吾弟久,敢屬以銘。”銘曰:
於古風,襮順而裏方。不耀其章,其剛不傷。戴美世令,而年再不贏。惟後之成。
尚書虞部員外郎安定張君諱季友,字孝權,年五十四,病卒東都。明年,兄子塗與其弟庾掞等,護柩歸葬長安縣馬額原、夫人北海唐氏之封。前事,塗進韓氏門,伏哭庭下,曰:“叔父且死,幾於不能言矣,張目而言曰:‘吾不可無告韓君別,藏而不得韓君記,猶不葬也。塗為書致吾意。’已而自署其末與封,敢告以請。”愈既與為禮,發書云云,其末有復語“千萬永訣”八字。名日月與封,皆孝權跡。
孝權與余同年進士,其上世有暠者,當宇文時,為車騎大將軍、鄜城太守,卒葬河北,謚曰忠公,至孝權,間五世矣。孝權大父諱孝先,太子通事舍人。父諱庭光,贈綏州刺史。綏州之卒,孝權蓋尚小。母曰太原縣君。卒,既葬,孝權守墓,樹松柏,三年而後歸,選為河南府文學。去官,徐州使拜章請為判官,授協律郎。孝權始不痛絕,詔下,大悔,即詐稱疾,不言三年。元和初,徐使死,孝權疾即日已。試判入高等,授鄠縣尉。
明年,故相趙宗儒鎮荊南,以孝權為判官,拜監察御史。經二年,拜真御史。明年,分司東臺,轉殿中。按皇甫氏子,母病不侍,走京師求試職。宰相怒曰:“吾故皇甫氏,御史助所善相戲法侮我,皇甫媼何疾!”銜未決,皇甫母病果死,得解,遷留司虞部員外郎。孝權為人孝謹,與人語,恐傷之,而時嶷嶷有立。與孝權遊者極眾,而獨以其死累余,可尚也已!是為銘。
公諱昌裔,字光後,本彭城人。曾大父諱承慶,朔州刺史;大父巨敖,好讀老子、莊周書,為太原晉陽令。再世宦北方,樂其土俗,遂著籍太原之陽曲,曰:“自我為此邑人可也,何必彭城?”父訟,贈右散騎常侍。
公少好學問,始為兒時,重遲不戲,恒有所思念計畫。及壯自試,以《開吐蕃說》幹邊將,不售。入三蜀,從道士遊。久之,蜀人苦楊琳寇掠,公單船往說,琳感欷,雖不即降,約其徒不得為虐。琳降,公常隨琳不去。琳死,脫身亡,沈浮河朔之間。建中中,曲環招起之,為環檄李納,指摘切刻。納悔恐動心,恒魏皆疑惑氣懈。環封奏其本,德宗稱焉。環之會下濮州,戰白塔,救寧陵、襄邑,擊李希烈陳州城下。公常在軍間,環領陳許軍,公因為陳許從事,以前後功勞,累遷檢校兵部郎中、御史中丞、營田副使。
吳少誠乘環喪,引兵叩城,留後上官說,咨公以城守,所以能擒誅叛將,為抗拒,令敵人不得其便。圍解,拜陳州刺史。韓全義敗,引軍走陳州,求入保。公自城上揖謝全義曰:“公受命詣蔡,何為來陳?公無恐,賊必不敢至我城下。”明日,領騎步十余,抵全義營。全義驚喜,迎拜嘆息,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。改授陳許軍司馬。
上官說死,拜金紫光祿大夫,檢校工部尚書,代說為節度使。命界上吏,不得犯蔡州人,曰:“俱天子人,奚為相傷?”少誠吏有來犯者,捕得縛送,曰:“妄稱彼人,公宜自治之。”少誠慚其軍,亦禁界上暴者,兩界耕桑交跡,吏不何問。封彭城郡開國公,就拜尚書右仆射。
元和七年,得疾,視政不時。八年五月,湧水出他界,過其地,防穿不補,沒邑屋,流殺居人,拜疏請去職即罪,詔還京師。即其日與使者俱西,大熱,旦暮馳不息,疾大發。左右手轡止之,公不肯,曰:“吾恐不得生謝天子。”上益遣使者勞問,敕無亟行。至則不得朝矣。天子以為恭,即其家拜檢校左仆射、右龍武軍統軍知軍事。十一月某甲子薨,年六十二。上為之一日不視朝,贈潞州大都督,命郎吊其家。明年某月甲子,葬河南某縣、某鄉、某原。
公不好音聲,不大為居宅,於諸帥中獨然。夫人,邠國夫人武功蘇氏。子四人:嗣子光祿主簿縱,學於樊宗師,士大夫多稱之;長子元一,樸直忠厚,便弓馬,為淮南軍衙門將;次子景陽、景長,皆舉進士。葬得日,相與選使者,哭拜階上,使來乞銘。銘曰:
提將之符,屍我一方;配古侯公,維德不爽。我銘不亡,後人之慶。
此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,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,且作品于1931年1月1日之前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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