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汉书 目录

酈食其

汉书 · 第 385/845 节

酈食其,陳留高陽人也。好讀書,家貧落魄,無衣食業。為里監門,然吏縣中賢豪不敢役,皆謂之狂生。

及陳胜、項梁等起,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,食其聞其將皆握齪好荷禮自用,不能听大度之言,食其乃自匿。后聞沛公略地陳留郊,沛公麾下騎士适食其里中子,沛公時時問邑中賢豪。騎士歸,食其見,謂曰:「吾聞沛公嫚易人,有大略,此真吾所愿從游,莫為我先。若見沛公,謂曰『臣里中有酈生,年六十餘,長八尺,人皆謂之狂生,自謂我非狂。』」騎士曰:「沛公不喜儒,諸客冠儒冠來者,沛公輒解其冠,溺其中。与人言,常大罵。未可以儒生說也。」食其曰:「第言之。」騎士從容言食其所戒者。

沛公至高陽傳舍,使人召食其。食其至,入謁,沛公方踞床令兩女子洗,而見食其。食其入,即長揖不拜,曰:「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?欲率諸侯破秦乎?」沛公罵曰:「豎儒!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諸侯相率攻秦,何謂助秦?」食其曰:「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,不宜踞見長者。」于是沛公輟洗,起衣,延食其上坐,謝之。食其因言六國從衡時,沛公喜,賜食其食,問曰:「計安出?」食其曰:「足下起瓦合之卒,收散亂之兵,不滿万人,欲以徑人強秦,此所謂探虎口者也。夫陳留,天下之沖,四通五達之郊也,今其城中又多積粟,臣知其令,今請使,令下足下。即不听,足下舉兵攻之,臣為內應。」于是遣食其往,沛公引兵隨之,遂下陳留。號食其為廣野君。

食其言弟商,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。食其常為說客,馳使諸侯。

漢三年秋,項羽擊漢,拔滎陽,漢兵遁保鞏。楚人聞韓信破趙,彭越數反梁地,則分兵救之。韓信方東擊齊,漢王數困滎陽、成皋,計欲捐成皋以東,屯鞏、雒以距楚。食其因曰:「臣聞之,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為天,而民以食為天。夫敖倉,天下轉輸久矣,臣聞其下乃有臧粟甚多。楚人拔滎陽,不堅守敖倉,乃引而東,令適卒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資漢。方今楚易取而漢后卻,自奪便,臣竊以為過矣。且兩雄不俱立,楚、漢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蕩,農夫釋耒,紅女下机,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。愿足下急复進兵,收取滎陽,据敖庚之粟,塞成皋之險,杜太行之道,距飛狐之口,守白馬之津,以示諸侯形制之勢,則天下知所歸矣。方今燕、趙已定,唯齊未下。今田廣据千里之齊,田間將二十万之眾軍于歷城,諸田宗強,負海岱,阻河濟,南近楚,齊人多變詐,足下雖遣數十万師,未可以歲月破也。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籓。」上曰:「善。」

乃從其畫,复守敖倉,而使食其說齊王,曰:「王知天下之所歸乎?」曰:「不知也。」曰:「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可得而有也;若不知天下之所歸,即齊國未可保也。」齊王曰:「天下何歸?」食其曰:「天下歸漢。」齊王曰:「先生何以言之?」曰:「漢王与項王戮力西面擊秦,約先入咸陽者王之,項王背約不与,而王之漢中。項王遷殺義帝,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,出關而責義帝之負處,收天下之兵,立諸侯之后。降城即以侯其將,得賂則以分其士,与天下同其利,豪英賢材皆樂為之用。諸侯之兵四面而至,蜀漢之粟方船而下。項王有背約之名,殺義帝之負;于人之功無所記,于人之罪無所忘;戰胜而不得其賞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項氏莫得用事;為人刻印,玩而不能授;攻城得賂,積財而不能賞。天下畔之,賢材怨之,而莫為之用。故天下之士歸于漢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漢王發蜀漢,定三秦;涉西河之外,授上党之兵;下井陘,誅成安君;破北魏,舉三十二城:此黃帝之兵,非人之力,天之福今。今已据敖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守白馬之津,杜太行之厄,距飛狐之口,天下后服者先亡矣。王疾下漢王,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;不下漢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」田廣以為然,乃听食其,罷歷下兵守戰備,与食其日縱酒。

韓信聞食其馮軾下齊七十餘城,乃夜度兵平原襲齊。齊王田廣聞漢兵至,以為食其賣己,乃亨食其,引兵走。

漢十二年,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,有功。高祖舉功臣,思食其。食其子疥數將兵,上以其父故,封疥為高梁侯。后更食武陽,卒,子遂嗣。三世,侯平有罪,國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