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溫舒
路溫舒字長君,鉅鹿東里人也。父爲里監門。使溫舒牧羊,溫舒取澤中蒲,截以爲牒,編用寫書。〈師古曰:「小簡曰牒,編聯次之。」〉稍習善,求爲獄小吏,因學律令,轉爲獄史,縣中疑事皆問焉。太守行縣,見而異之,署決曹史。又受春秋,通大義。舉孝廉,爲山邑丞,〈蘇林曰:「縣名,在常山。」晉灼曰:「地理志常山有石邑,無山邑。」師古曰:「山邑不知其處。今流俗書本云常山石邑丞,後人妄加石字耳。」〉坐法免,復爲郡吏。
元鳳中,廷尉光以治詔獄,〈張晏曰:「光,解光。」〉請溫舒署奏曹掾,守廷尉史。會昭帝崩,昌邑王賀廢,宣帝初即位,溫舒上書,言宜尚德緩刑。其辭曰:
臣聞齊有無知之禍,而桓公以興;晉有驪姬之難,而文公用伯。〈師古曰:「伯讀曰霸。」〉近世趙王不終,諸呂作亂,而孝文爲大宗。繇是觀之,〈師古曰:「繇讀與由同。」〉禍亂之作,將以開聖人也。故桓文扶微興壞,尊文武之業,澤加百姓,功潤諸侯,雖不及三王,天下歸仁焉。文帝永思至悳,以承天心,崇仁義,省刑罰,通關梁,一遠近,敬賢如大賔,愛民如赤子,內恕情之所安,而施之於海內,是以囹圄空虛,天下太平。夫繼變化之後,必有異舊之恩,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。往者,昭帝即世而無嗣,大臣憂戚,焦心合謀,皆以昌邑尊親,援而立之。〈師古曰:「援,引也,音爰。」〉然天不授命,淫亂其心,遂以自亡。深察禍變之故,迺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。故大將軍受命武帝,股肱漢國,〈師古曰:「謂霍光。」〉披肝膽,決大計,黜亡義,立有德,輔天而行,然後宗廟以安,天下咸寧。
臣聞春秋正即位,大一統而慎始也。陛下初登至尊,與天合符,宜改前世之失,正始受命之統,滌煩文,除民疾,存亡繼絕,以應天意。
臣聞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獄之吏是也。秦之時,羞文學,好武勇,賤仁義之士,貴治獄之吏;正言者謂之誹謗,遏過者謂之妖言。〈師古曰:「遏,止也,音一曷反。」〉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,忠良切言皆鬱於胷,〈師古曰:「鬱,積也。」〉譽諛之聲日滿於耳;虛美熏心,實禍蔽塞。〈師古曰:「熏,氣烝也,音勳。」〉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。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,亡金革之危,飢寒之患,父子夫妻戮力安家,然太平未洽者,獄亂之也。夫獄者,天下之大命也,死者不可復生,𢇍者不可復屬。〈師古曰:「𢇍,古絕字。屬,連也,音之欲反。」〉書曰:「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」〈師古曰:「虞書大禹謨載咎繇之言。辜,罪也。經,常也。言人命至重,治獄宜慎,寧失不常之過,不濫無罪之人,所以崇寬恕也。」〉今治獄吏則不然,上下相敺,〈師古曰:「敺與驅同。」〉以刻爲明;深者獲公名,平者多後患。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,非憎人也,自安之道在人之死。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,被刑之徒比肩而立,大辟之計歲以萬數,此仁聖之所以傷也。太平之未洽,凡以此也。夫人情安則樂生,痛則思死。棰楚之下,何求而不得?故囚人不勝痛,則飾辭以視之;〈師古曰:「視讀曰示。」〉吏治者利其然,則指道以明之;上奏畏卻,則鍛練而周內之。〈晉灼曰:「精熟周悉,致之法中也。」師古曰:「卻,退也,畏爲上所卻退。卻音丘略反。」〉蓋奏當之成,〈師古曰:「當謂處其罪也。」〉雖咎繇聽之,猶以爲死有餘辜。〈師古曰:「咎繇作士,善聽獄訟,故以爲喻也。」〉何則?成練者衆,文致之罪明也。是以獄吏專爲深刻,殘賊而亡極,媮爲一切,〈如淳曰:「媮,苟且也。一切,權時也。」〉不顧國患,此世之大賊也。故俗語曰:「畫地爲獄,議不入;刻木爲吏,期不對。」〈師古曰:「畫獄木吏,尚不入對,況真實乎。期猶必也。議必不入對。」〉此皆疾吏之風,悲痛之辭也。故天下之患,莫深於獄;敗法亂正,離親塞道,莫甚乎治獄之吏。此所謂一尚存者也。
臣聞烏鳶之卵不毀,而後鳳皇集;〈師古曰:「鳶,鴟也,音弋全反。」〉誹謗之罪不誅,而後良言進。故古人有言:「山藪藏疾,川澤納汙,瑾瑜匿惡,國君含詬。」〈師古曰:「春秋左氏傳載晉大夫伯宗之辭。詬,恥也。言山藪之有草木則毒害者居之,川澤之形廣大則能受於汙濁,人君之善御下,亦當忍恥病也。詬音垢。」〉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,開天下之口,廣箴諫之路,掃亡秦之失,尊文武之悳,省法制,寬刑罰,以廢治獄,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,永履和樂,與天亡極,〈師古曰:「與天長乆,無窮極也。」〉天下幸甚。
上善其言,遷廣陽私府長。〈師古曰:「藏錢之府,天子曰少府,諸侯曰私府。長者,其官之長也。」〉
內史舉溫舒文學高第,遷右扶風丞。時,詔書令公卿選可使匈奴者,溫舒上書,願給厮養,暴骨方外,〈師古曰:「求爲卒而隨使至匈奴也。」〉以盡臣節。事下度遼將軍范明友、太僕杜延年問狀,罷歸故官。〈師古曰:「以其言無可取,故罷而遣歸故官。」〉乆之,遷臨淮太守,治有異迹,卒於官。
溫舒從祖父受歷數天文,以爲漢厄三七之閒,〈張晏曰:「三七二百一十歲也。自漢初至哀帝元年二百一年也,至平帝崩二百十一年。」〉上封事以豫戒。成帝時,谷永亦言如此。〈師古曰:「永上書所謂『涉三七之節絕』者也。」〉及王莽篡位,欲章代漢之符,著其語焉。溫舒子及孫皆至牧守大官。
贊曰:春秋魯臧孫達以禮諫君,君子以爲有後。〈師古曰:「臧孫達,魯大夫臧哀伯也。桓公取郜大鼎於宋,哀伯諫之。周內史聞之,曰:『臧孫達其有後於魯乎!君違,不忘諫之以德。』」〉賈山自下劘上,〈孟康曰:「劘謂剴切之也。」蘇林曰:「劘音摩,厲也。」師古曰:「剴音工來反。」〉鄒陽、枚乘游於危國,然卒免刑戮者,以其言正也。路溫舒辭順而意篤,遂爲世家,宜哉!〈師古曰:「謂子孫爲大官不絕。」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