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弘
公孫弘,菑川薛人也。少時爲獄吏,有罪,免。家貧,牧豕海上。年四十餘,乃學春秋雜說。
武帝初即位,招賢良文學士,是時弘年六十,以賢良徵爲博士。使匈奴,還報,不合意,〈師古曰:「奏事不合天子之意。」〉上怒,以爲不能,弘乃移病免歸。〈師古曰:「移病,謂移書言病也。一曰,以病移居。」〉
元光五年,復徵賢良文學,菑川國復推上弘。弘謝曰:「前已甞西,用不能罷,願更選。」國人固推弘,弘至太常。上策詔諸儒:
制曰:蓋聞上古至治,畫衣冠,異章服,而民不犯;陰陽和,五穀登,六畜蕃,〈師古曰:「登,成也。蕃,多也,音扶元反。」〉甘露降,風雨時,嘉禾興,朱屮生,〈師古曰:「屮,古草字。」〉山不童,澤不涸;〈師古曰:「童,無草木也。涸,水竭也,音胡各反。」〉麟鳳在郊藪,龜龍游於沼,〈師古曰:「邑外謂之郊。澤無水曰藪。沼,池也。」〉河洛出圖書;父不喪子,兄不哭弟;北發渠搜,南撫交阯,〈師古曰:「言威德之盛,北則徵發于渠搜,南則綏撫於交阯也。渠搜,遠夷之國也。」〉舟車所至,人迹所及,跂行喙息,咸得其宜。〈師古曰:「跂行,有足而行者也。喙息,謂有口能息者也。跂音岐。喙音許穢反。」〉朕甚嘉之,今何道而臻乎此?〈師古曰:「臻,至也。」〉子大夫脩先聖之術,明君臣之義,講論洽聞,有聲乎當世,敢問子大夫:天人之道,何所本始?吉凶之效,安所期焉?〈師古曰:「安,焉也。」〉禹湯水旱,厥咎何由?仁義禮知四者之宜,當安設施?屬統垂業,物鬼變化,〈師古曰:「屬,繫也,音之欲反。其下亦同。」〉天命之符,廢興何如?天文地理人事之紀,子大夫習焉。其悉意正議,詳具其對,著之于篇,〈師古曰:「悉,盡也。篇,簡也。」〉朕將親覽焉,靡有所隱。
弘對曰:
臣聞上古堯舜之時,不貴爵賞而民勸善,不重刑罰而民不犯,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;〈師古曰:「躬謂身親行之,遇謂處待之而已。」〉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勸,深刑重罰而姦不止,其上不正,遇民不信也。夫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,必信而已矣。是故因能任官,則分職治;〈師古曰:「分音扶問反。」〉去無用之言,則事情得;不作無用之器,即賦斂省;不奪民時,不妨民力,則百姓富;有德者進,無德者退,則朝廷尊;有功者上,無功者下,則群臣逡;〈李竒曰:「言有次第也。」師古曰:「逡音七旬反,其字從辶。」〉罰當罪,則姦邪止;賞當賢,則臣下勸:凡此八者,治民之本也。故民者,業之即不爭,理得則不怨;有禮則不暴,愛之則親上,〈師古曰:「各得其業則無爭心,各申其理則無所怨,使之由理則無暴慢,子而愛之則知親上也。」〉此有天下之急者也。故法不遠義,則民服而不離;和不遠禮,則民親而不暴。〈師古曰:「遠,違也,音于萬反。」〉故法之所罰,義之所去也;〈師古曰:「去,除也,音丘呂反。」〉和之所賞,禮之所取也。禮義者,民之所服也,而賞罰順之,則民不犯禁矣。故畫衣冠,異章服,而民不犯者,此道素行也。
臣聞之,氣同則從,聲比則應。〈師古曰:「比亦和也,音頻寐反。」〉今人主和德於上,百姓和合於下,〈師古曰:「合謂與上合德也。」〉故心和則氣和,氣和則形和,形和則聲和,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。故陰陽和,風雨時,甘露降,五穀登,六畜蕃,嘉禾興,朱草生,山不童,澤不涸,此和之至也。故形和則無疾,無疾則不夭,故父不喪子,兄不哭弟。德配天地,明竝日月,則麟鳳至,龜龍在郊,河出圖,洛出書,遠方之君莫不說義,〈師古曰:「說讀曰悅。」〉奉幣而來朝,此和之極也。
臣聞之,仁者愛也,義者宜也,禮者所履也,〈師古曰:「履而行之。」〉智者術之原也。致利除害,兼愛無私,謂之仁;〈師古曰:「致謂引而至也。」〉明是非,立可否,謂之義;進退有度,尊卑有分,謂之禮;〈師古曰:「分音扶問反。」〉擅殺生之柄,〈師古曰:「擅,專也。」〉通壅塞之塗,權輕重之數,論得失之道,使遠近情僞必見於上,謂之術:〈師古曰:「見,顯也。」〉凡此四者,治之本,道之用也,皆當設施,不可廢也。得其要,則天下安樂,法設而不用;〈師古曰:「下不犯法,無所加刑也。」〉不得其術,則主蔽於上,官亂於下。此事之情,屬統垂業之本也。
臣聞堯遭鴻水,使禹治之,未聞禹之有水也。若湯之旱,則桀之餘烈也。桀紂行惡,受天之罰;禹湯積德,以王天下。因此觀之,天德無私親,順之和起,逆之害生。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。臣弘愚戇,不足以奉大對。〈師古曰:「大對,大問之對也。」〉
時對者百餘人,太常奏弘第居下。策奏,天子擢弘對爲第一。召見,容貌甚麗,拜爲博士,待詔金馬門。〈如淳曰:「武帝時,相馬者東門京作銅馬法獻之,立馬於魯斑門外,更名魯斑門爲金馬門。」〉
弘復上疏曰:「陛下有先聖之位而無先聖之名,有先聖之名而無先聖之吏,是以勢同而治異。先世之吏正,故其民篤;〈師古曰:「篤,厚也。」〉今世之吏邪,故其民薄。政弊而不行,令倦而不聽。夫使邪吏行弊政,用倦令治薄民,民不可得而化,此治之所以異也。臣聞周公旦治天下,朞年而變,三年而化,五年而定。唯陛下之所志。」〈師古曰:「言志所在也。」〉書奏,天子以冊書荅曰:「問:弘稱周公之治,弘之材能自視孰與周公賢?」〈師古曰:「與猶如也。」〉弘對曰:「愚臣淺薄,安敢比材於周公!雖然,愚心曉然見治道之可以然也。夫虎豹馬牛,禽獸之不可制者也,及其敎馴服習之,〈師古曰:「馴,順也,音巡。」〉至可牽持駕服,唯人之從。〈師古曰:「從人意。」〉臣聞揉曲木者不累日,〈師古曰:「揉謂矯而正之也。異,積也。揉音人九反。」〉銷金石者不累月,夫人於利害好惡,豈比禽獸木石之類哉?〈師古曰:「好音呼到反。惡音一故反。」〉朞年而變,臣弘尚竊遟之。」上異其言。
時方通西南夷,巴蜀苦之,詔使弘視焉。還奏事,盛毀西南夷無所用,上不聽。每朝會議,開陳其端,使人主自擇,不肯面折庭爭。於是上察其行慎厚,辯論有餘,習文法吏事,緣飾以儒術,〈師古曰:「緣飾者,譬之於衣,加純緣者。」〉上說之,〈師古曰:「說讀曰悅。」〉一歲中至左內史。
弘奏事,有所不可,不肯庭辯。〈師古曰:「不於朝廷顯辯論之。」〉常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,〈師古曰:「求空隙之暇。」〉黯先發之,弘推其後,上常說,〈師古曰:「說讀曰悅。」〉所言皆聽,以此日益親貴。甞與公卿約議,〈師古曰:「約,要也。」〉至上前,皆背其約以順上指。汲黯庭詰弘曰:「齊人多詐而無情,始爲與臣等建此議,今皆背之,不忠。」上問弘,弘謝曰:「夫知臣者以臣爲忠,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。」上然弘言。左右幸臣每毀弘,上益厚遇之。
弘爲人談笑多聞,〈師古曰:「善於談笑而又多聞也。談字或作詼,音恢,謂啁也,善啁謔也。」〉常稱以爲人主病不廣大,人臣病不儉節。養後母孝謹,後母卒,服喪三年。
爲內史數年,遷御史大夫。時又東置蒼海,北築朔方之郡。弘數諫,以爲罷弊中國以奉無用之地,〈師古曰:「罷讀曰疲。」〉願罷之。於是上迺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。發十策,弘不得一。〈師古曰:「言其利害十條,弘無以應之。」〉弘迺謝曰:「山東鄙人,不知其便若是,願罷西南夷、蒼海,專奉朔方。」上迺許之。
汲黯曰:「弘位在三公,奉祿甚多,〈師古曰:「奉音扶用反。其下亦同。」〉然爲布被,此詐也。」上問弘,弘謝曰:「有之。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,然今日庭詰弘,誠中弘之病。夫以三公爲布被,誠飾詐欲以釣名。〈師古曰:「釣,取也。言若釣魚之謂也。」〉且臣聞管仲相齊,有三歸,〈師古曰:「三歸,取三姓女也。婦人謂嫁曰歸。」〉侈擬於君,〈師古曰:「擬,疑也,言相似也。」〉桓公以霸,亦上僭於君。晏嬰相景公,食不重肉,妾不衣絲,齊國亦治,亦下比於民。〈師古曰:「比,方也。一曰,比,近也,音頻寐反。」〉今臣弘位爲御史大夫,爲布被,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,誠如黯言。且無黯,陛下安聞此言?」上以爲有讓,愈益賢之。
元朔中,代薛澤爲丞相。先是,漢常以列侯爲丞相,唯弘無爵,上於是下詔曰:「朕嘉先聖之道,開廣門路,宣招四方之士,蓋古者任賢而序位,量能以授官,勞大者厥祿厚,德盛者獲爵尊,故武功以顯重,而文德以行裦。其以高成之平津鄉戶六百五十封丞相弘爲平津侯。」其後以爲故事,至丞相封,自弘始也。
時上方興功業,婁舉賢良。〈師古曰:「婁,古屢字。」〉弘自見爲舉首,起徒步,數年至宰相封侯,於是起客館,開東閤以延賢人,〈師古曰:「閤者,小門也,東向開之,避當庭門而引賔客,以別於掾史官屬也。」〉與參謀議。弘身食一肉,脫粟飯,〈師古曰:「才脫粟而已,不精𥽦也。脫音他活反。」〉故人賔客仰衣食,〈師古曰:「故人,平生故交也。仰音牛向反。」〉奉祿皆以給之,家無所餘。然其性意忌,外寬內深。〈師古曰:「意忌,多所忌害也。」〉諸常與弘有隙,無近遠,雖陽與善,後竟報其過。殺主父偃,徙董仲舒膠西,皆弘力也。
後淮南、衡山謀反,治黨與方急,弘病甚,自以爲無功而封侯,居宰相位,宜佐明主填撫國家,〈師古曰:「填音竹刃反。」〉使人由臣子之道。〈師古曰:「由,從也。」〉今諸侯有畔逆之計,此大臣奉職不稱也。〈師古曰:「稱,副也。」〉恐病死無以塞責,〈師古曰:「塞,當也。」〉乃上書曰:「臣聞天下通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長幼、朋友之交,五者天下之通道也;仁、知、勇三者,所以行之也。故曰『好問近乎知,〈師古曰:「疑則問之,故成其智。」〉力行近乎仁,〈師古曰:「屈己濟物,故爲仁也。」〉知恥近乎勇:〈師古曰:「不求苟得,故爲勇也。」〉知此三者,知所以自治;知所以自治,然後知所以治人。』〈師古曰:「自『好問近乎知』以下,皆禮記中庸之辭。」〉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。陛下躬孝弟,監三王,建周道,兼文武,招倈四方之士,任賢序位,量能授官,將以厲百姓勸賢材也。今臣愚駑,無汗馬之勞,〈師古曰:「言未甞從軍旅。」〉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,〈師古曰:「過猶誤也。」〉封爲列侯,致位三公。臣弘行能不足以稱,〈師古曰:「不副其任也。」〉加有負薪之疾,恐先狗馬填溝壑,終無以報德塞責。願歸侯,乞骸骨,避賢者路。」上報曰:「古者賞有功,襃有德,守成上文,遭遇右武,〈師古曰:「右亦上也,禍亂時則上武耳。」〉未有易此者也。〈師古曰:「易,改也。」〉朕夙夜庶幾,獲承至尊,懼不能寧,惟所與共爲治者,君宜知之。〈師古曰:「惟,思也。知謂知治道也。」〉蓋君子善善及後世,若茲行,常在朕躬。〈師古曰:「朕常思此,不息於心也。」〉君不幸罹霜露之疾,何恙不已,〈師古曰:「罹,遭也。恙,憂也。已,止也。言何憂於疾不止也。禮記曰『疾止復初』也。」〉乃上書歸侯,乞骸骨,是章朕之不德也。〈師古曰:「章,明也。」〉今事少閒,〈師古曰:「閒言有空隙也。閒讀曰閑。」〉君其存精神,止念慮,輔助醫藥以自持。」因賜告牛酒雜帛。居數月,有瘳,視事。
凡爲丞相御史六歲,年八十,終丞相位。其後李蔡、嚴青翟、趙周、石慶、公孫賀、劉屈氂繼踵爲丞相。〈師古曰:「繼踵,言相躡也。屈音丘勿反,又鉅勿反。氂音力之反。」〉自蔡至慶,丞相府客館丘虛而已,〈師古曰:「言不能進賢,故不繕修其室屋也。虛讀曰墟。」〉至賀、屈氂時壞以爲馬廄車庫奴婢室矣,唯慶以惇謹,復終相位,〈師古曰:「惇,厚也,音敦。」〉其餘盡伏誅云。
弘子度嗣侯,爲山陽太守十餘歲,詔徵鉅野令史成詣公車,度留不遣,坐論爲城旦。
元始中,脩功臣後,下詔曰:「漢興以來,股肱在位,身行儉約,輕財重義,未有若公孫弘者也。位在宰相封侯,而爲布被脫粟之飯,奉祿以給故人賔客,無有所餘,可謂減於制度,〈應劭曰:「禮,貴有常尊,衣服有品。」〉而率下篤俗者也,〈師古曰:「篤,厚也。」〉與內富厚而外爲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。〈師古曰:「詭,違也。詭服,謂與心志相違也。一曰,違衆之服也。」〉夫表德章義,所以率世厲俗,聖王之制也。其賜弘後子孫之次見爲適者,〈師古曰:「見音胡電反。適讀曰嫡。」〉爵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