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福
梅福字子真,九江壽春人也。少學長安,明尚書、穀梁春秋,爲郡文學,補南昌尉。〈師古曰:「豫章之縣。」〉後去官歸壽春,數因縣道上言變事,〈師古曰:「附縣道之使而封奏也。變謂非常之事。」〉求假軺傳,〈師古曰:「小車之傳也。軺音遙。傳音張戀反。」〉詣行在所條對急政,〈師古曰:「條對者,一一條錄而對之。」〉輒報罷。
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,鳳專埶擅朝,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,譏刺鳳,爲鳳所誅。王氏浸盛,〈師古曰:「浸,漸也。」〉災異數見,羣下莫敢正言。福復上書曰:
臣聞箕子佯狂於殷,而爲周陳洪範;叔孫通遁秦歸漢,制作儀品。〈師古曰:「遁,逃也。」〉夫叔孫先非不忠也,〈師古曰:「先猶言先生也。一曰,先謂在秦時。」〉箕子非疏其家而畔親也,〈師古曰:「箕子,紂之諸父,故言疏家畔親也。」〉不可爲言也。昔高祖納善若不及,從諫若轉圜,〈師古曰:「不及,恐失之也。轉圜,言其順也。」〉聽言不求其能,舉功不考其素。〈師古曰:「直取其功,不論其舊行及所從來也。」〉陳平起於亡命而爲謀主,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。〈師古曰:「立以爲大將軍。」〉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,〈師古曰:「言四面而至。」〉爭進竒異,知者竭其策,愚者盡其慮,勇士極其節,怯夫勉其死。合天下之知,并天下之威,是以舉秦如鴻毛,取楚若拾遺,〈師古曰:「鴻毛喻輕。拾遺,言其易也。」〉此高祖所以亡敵於天下也。〈師古曰:「亡讀曰無。」〉孝文皇帝起於代谷,〈師古曰:「從代而來即帝位。」〉非有周召之師,伊呂之佐也,〈師古曰:「召讀曰邵。」〉循高祖之法,加以恭儉。當此之時,天下幾平。〈師古曰:「幾音距依反。」〉繇是言之,循高祖之法則治,不循則亂。何者?秦爲亡道,削仲尼之迹,滅周公之軌,〈師古曰:「軌,法也。」〉壞井田,除五等,禮廢樂崩,王道不通,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。孝武皇帝好忠諫,說至言,〈師古曰:「說讀曰悅。」〉出爵不待廉茂,慶賜不須顯功,〈師古曰:「謂諫爭合意即得官爵,不由薦舉及軍功也。廉,廉吏也。茂,茂材也。」〉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。漢家得賢,於此爲盛。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,升平可致。〈張晏曰:「民有三年之儲曰升平。」〉於是積尸暴骨,快心胡越,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。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,以衆賢聚於本朝,〈師古曰:「本朝,漢朝也。」〉故其大臣埶陵不敢和從也。〈服虔曰:「臣勢陵君也。」師古曰:「謂淮南大臣相內史之屬也。」〉方今布衣迺窺國家之隙,見間而起者,蜀郡是也。〈孟康曰:「成帝鴻嘉中廣漢男子鄭躬等反是也。」〉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,蹈藉名都大郡,求黨與,索隨和,〈李竒曰:「求索與己和及隨己者。」〉而亡逃匿之意。此皆輕量大臣,亡所畏忌,國家之權輕,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。
士者,國之重器;得士則重,失士則輕。詩云:「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」〈師古曰:「大雅文王之詩也。已解於上。」〉廟堂之議,非草茅所當言也。臣誠恐身塗野草,尸并卒伍,故數上書求見,輒報罷。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,桓公不逆,欲以致大也。〈師古曰:「九九,筭術,若今九章、五曹之輩。」〉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,陛下距臣者三矣,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。昔秦武王好力,任鄙叩關自鬻;〈師古曰:「秦武王即孝公之孫,惠文王之子也。任鄙,力士也。」〉繆公行伯,繇余歸德。〈師古曰:「即秦穆公。伯讀曰霸。繇讀曰由。」〉今欲致天下之士,民有上書求見者,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,言可采取者,秩以升斗之祿,賜以一束之帛。若此,則天下之士發憤懣,〈師古曰:「懣音滿。」〉吐忠言,嘉謀日聞於上,天下條貫,國家表裏,爛然可睹矣。〈師古曰:「爛然,分明之貌也。」〉夫以四海之廣,士民之數,能言之類至衆多也。然其儁桀指世陳政,言成文章,質之先聖而不繆,〈師古曰:「質,正也。」〉施之當世合時務,若此者,亦亡幾人。〈師古曰:「無幾,言不多也。幾音居豈反。」〉故爵祿束帛者,天下之厎石,〈師古曰:「厎,細石也,音之履反,又音秖。」〉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。孔子曰: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〈師古曰:「論語載孔子之言也。工以喻國政,利器喻賢材。」〉至秦則不然,張誹謗之罔,以爲漢𢿛除,倒持泰阿,授楚其柄。〈師古曰:「泰阿,劔名,歐冶所鑄也。言秦無道,令陳涉、項羽乘間而發,譬倒持劔而以把授與人也。」〉故誠能勿失其柄,天下雖有不順,莫敢觸其鋒,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爲漢世宗也。〈師古曰:「辟讀曰闢。」〉今不循伯者之道,〈師古曰:「伯讀曰霸。次下亦同。」〉欲以三代選舉之法取當時之士,猶察伯樂之圖,求騏驥於市,而不可得,亦已明矣。故高祖棄陳平之過而獲其謀,〈師古曰:「盜嫂受金之事。」〉晉文召天王,齊桓用其讎,〈師古曰:「召天王,謂狩于河陽也。用其讎,謂以管仲爲相。並解於上。」〉亡益於時,不顧逆順,此所謂伯道者也。一色成體謂之醇,白黑雜合謂之駮。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緒,〈師古曰:「緒謂餘業也。」〉猶以鄉飲酒之禮理軍市也。
今陛下旣不納天下之言,又加戮焉。夫䳒鵲遭害,則仁鳥增逝;〈師古曰:「䳒,鴟也。仁鳥,鸞鳳也。䳒音緣。」〉愚者蒙戮,則知士深退。〈師古曰:「蒙,被也。」〉間者愚民上疏,多觸不急之法,或下廷尉,而死者衆。〈師古曰:「以其所言爲不急而罪之也。」〉自陽朔以來,天下以言爲諱,朝廷尤甚,〈師古曰:「防人之口,法禁嚴切。」〉羣臣皆承順上指,莫有執正。何以明其然也?取民所上書,陛下之所善,試下之廷尉,廷尉必曰「非所宜言,大不敬。」以此卜之,一矣。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,敢面引廷爭,孝元皇帝擢之,以厲具臣而矯曲朝。〈師古曰:「具臣,具位之臣無益者也。矯,正也。」〉及至陛下,戮及妻子。且惡惡止其身,王章非有反畔之辜,而殃及家。折直士之節,結諫臣之舌,羣臣皆知其非,然不敢爭,天下以言爲戒,最國家之大患也。願陛下循高祖之軌,杜亡秦之路,〈師古曰:「杜,塞也。」〉數御十月之歌,〈孟康曰:「福譏切王氏。十月之詩,刺后族太盛也。」師古曰:「詩小雅十月之交篇也。」〉留意亡逸之戒,〈師古曰:「周書篇名也,周公作之以戒成王。」〉除不急之法,下亡諱之詔,博覽兼聽,謀及疏賤,令深者不隱,遠者不塞,所謂「辟四門,明四目」也。〈師古曰:「虞書舜典曰『闢四門,明四目』,言開四門以致衆賢,則明視於四方也。」〉且不急之法,誹謗之微者也。「往者不可及,來者猶可追。」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,〈師古曰:「君命犯者,謂大臣犯君之命。」〉外戚之權日以益隆,陛下不見其形,願察其景。建始以來,日食地震,以率言之,三倍春秋,水災亡與比數。〈師古曰:「言其極多,不可比較而數也。」〉陰盛陽微,金鐵爲飛,此何景也!〈張晏曰:「河平二年,沛郡鐵官鑄鐵如星飛上去,權臣用事之異也。」蘇林曰:「『言之不從,是謂不艾,則金不從革。』景,象也。何象,言將危亡也。」〉漢興以來,社稷二危。呂、霍、上官皆母后之家也,親親之道,全之爲右,〈師古曰:「務全安之,此爲上。」〉當與之賢師良傅,敎以忠孝之道。今迺尊寵其位,授以魁柄,〈師古曰:「以斗爲喻也,斗身爲魁。」〉使之驕逆,至於夷滅,〈師古曰:「夷,平也,謂平除之。」〉此失親親之大者也。自霍光之賢,不能爲子孫慮,故權臣易世則危。書曰:「毋若火,始庸庸。」〈師古曰:「周書洛誥之辭也。庸庸,微小貌也。言火始微小,不早撲滅則至熾盛。大臣貴擅,亦當早圖黜其權也。」〉埶陵於君,權隆於主,然後防之,亦亡及已。〈師古曰:「已,語終辭。」〉
上遂不納。
成帝乆亡繼嗣,福以爲宜建三統,封孔子之世以爲殷後,復上書曰:
臣聞「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」。政者職也,位卑而言高者罪也。越職觸罪,危言世患,雖伏質橫分,臣之願也。〈師古曰:「伏質,斬刑也。橫分,謂身首分離也。」〉守職不言,沒齒身全,死之日,尸未腐而名滅,雖有景公之位,伏歷千駟,臣不貪也。〈師古曰:「景公,齊景公也。論語云:『齊景公有馬千駟,死之日,民無得而稱焉。』故引之也。」〉故願壹登文石之陛,涉赤墀之塗,〈應劭曰:「以丹淹泥塗殿上也。」〉當戶牖之法坐,〈師古曰:「戶牖之間謂之扆,言負扆也。法坐,正坐也,聽朝之處,猶言法官、法駕也。坐音才卧反。」〉盡平生之愚慮。亡益於時,有遺於世,〈師古曰:「遺,留也。」〉此臣寢所以不安,食所以忘味也。願陛下深省臣言。〈師古曰:「省,察也。」〉
臣聞存人所以自立也,壅人所以自塞也。善惡之報,各如其事。昔者秦滅二周,夷六國,〈師古曰:「二周,東周、西周君也。六國,齊、楚、韓、魏、趙、燕。」〉隱士不顯,佚民不舉,〈師古曰:「佚與逸同。」〉絕三統,滅天道,是以身危子殺,厥孫不嗣,〈張晏曰:「身爲燕丹、張良所謀,子二世見殺。孫謂子嬰。」〉所謂壅人以自塞者也。故武王克殷,未下車,存五帝之後,封殷於宋,紹夏於杞,〈師古曰:「謂封黃帝之後於薊,帝堯之後於祝,帝舜之後於陳,并杞、宋,是爲五帝。」〉明著三統,示不獨有也。是以姬姓半天下,遷廟之主,流出於戶,〈李竒曰:「言其多。」〉所謂存人以自立者也。今成湯不祀,殷人亡後。陛下繼嗣乆微,殆爲此也。春秋經曰:「宋殺其大夫。」穀梁傳曰:「其不稱名姓,以其在祖位,尊之也。」〈師古曰:「事在僖二十五年。穀梁所云『在祖位』者,謂孔子本宋孔父之後,防叔奔魯,遂爲魯人。今宋所殺者亦孔父之後留在宋者,於孔子爲祖列,故尊而不名也。」〉此言孔子故殷後也,雖不正統,封其子孫以爲殷後,禮亦宜之。何者?諸侯奪宗,聖庶奪適。〈如淳曰:「奪宗,始封之君尊爲諸侯,則奪其舊爲宗子之事也。奪適,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是也。孔子雖庶,可爲殷後。」師古曰:「適讀曰嫡。」〉傳曰「賢者子孫宜有土」,而況聖人,又殷之後哉!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,而皇天動威,雷風著災。〈師古曰:「尚書大傳云:『周公疾,曰:「吾死必葬於成周,示天下臣於成王也。」周公死,天乃雷雨以風,禾盡偃,大木斯拔。國恐,王與大夫開金縢之書,執書以泣曰:「周公勤勞王家,予幼人弗及知。」乃不葬於成周而葬之於畢,示天下不敢臣。』」〉今仲尼之廟不出闕里,〈師古曰:「闕里,孔子舊里也。言除此之外,更無祭祀孔子者也。」〉孔氏子孫不免編戶,〈師古曰:「列爲庶人也。」〉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,非皇天之意也。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,以封其子孫,〈師古曰:「素功,素王之功也。穀梁傳曰『孔子素王』。」〉則國家必獲其福,又陛下之名與天亡極。何者?追聖人素功,封其子孫,未有法也,後聖必以爲則。不滅之名,可不勉哉!
福孤遠,又譏切王氏,故終不見納。
初,武帝時,始封周後姬嘉爲周子南君,至元帝時,尊周子南君爲周承休侯,位次諸侯王。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,分散爲十餘姓,郡國往往得其大家,推求子孫,絕不能紀。〈師古曰:「不自知其昭穆之數也。」〉時匡衡議,以爲「王者存二王後,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。其犯誅絕之罪者絕,而更封他親爲始封君,上承其王者之始祖。春秋之義,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。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,則宜更立殷後爲始封君,而上承湯統,非當繼宋之絕侯也,宜明得殷後而已。今之故宋,推求其嫡,乆遠不可得;雖得其嫡,嫡之先已絕,不當得立。禮記孔子曰:『丘,殷人也。』先師所共傳,宜以孔子世爲湯後。」上以其語不經,〈師古曰:「不合於經也。」〉遂見寢。至成帝時,梅福復言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。綏和元年,立二王後,推迹古文,以左氏、穀梁、世本、禮記相明,遂下詔封孔子世爲殷紹嘉公。語在成紀。是時,福居家,常讀書養性爲事。
至元始中,王莽顓政,〈師古曰:「顓讀與專同。」〉福一朝棄妻子,去九江,至今傳以爲仙。其後,人有見福於會稽者,變名姓,爲吳市門卒云。〈師古曰:「其後謂棄妻子去之後。」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