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褒
曹褒字叔通,魯國薛人也。父充,持《慶氏禮》,建武中為博士,從巡狩岱宗,定封禪禮,還,受詔議立七郊、三雍、大射、養老禮儀。顯宗即位,充上言:『漢再受命,仍有封禪之事,而禮樂崩闕,不可為後嗣法。五帝不相沿樂,三王不相襲禮,大漢當自制禮,以示百世。』帝問:『制禮樂云何?』充對曰:『《河圖括地象》曰:「有漢世禮樂文雅出。」《尚書璇機鈐》曰:「有帝漢出,德洽作樂,名予。」』帝善之,下詔曰:『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,歌詩曲操,以俟君子。』拜充侍中。作章句辯難,於是遂有慶氏學。
褒少篤誌,有大度,結發傳充業,博雅疏通,尤好禮事。常感朝廷制度未備,慕叔孫通為漢禮儀,晝夜研精,沈吟專思,寢則懷抱筆劄,行則誦習文書,當其念至,忘所之適。
初舉孝廉,再遷圉令,以禮理人,以德化俗。時它郡盜徒五人來入圉界,吏捕得入,陳留太守馬嚴聞而疾惡,風縣殺之。褒敕吏曰:『夫絕人命者,天亦絕之。臯陶不為盜制死刑,管仲遇盜而升諸公。今承旨而殺之,是逆天心,順府意也,其罰重矣。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,吾所願也。』遂不為殺。嚴奏褒耎弱,免官歸郡,為功曹。
征拜博士。會肅宗欲制定禮樂,元和二年下詔曰:『《河圖》稱「赤九會昌,十世以光,十一以興」。《尚書璇機鈐》曰:「述堯理世,平制禮樂,放唐之文。」予末小子,托於數終,曷以纘興,崇弘祖宗,仁濟元元?《帝命驗》曰:「順堯考德,題期立象。」且三五步驟,優劣殊軌,況予頑陋,無以克堪,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。每見圖書,中心恧焉。』褒知帝旨欲有興作,乃上疏曰:『昔者聖人受命而王,莫不制禮作樂,以著功德。功成作樂,化定制禮,所以救世俗,致禎祥,為萬姓獲福於皇天者也。今皇天降祉,嘉瑞並臻,制作之符,甚於言語。宜定文制,著成漢禮,丕顯祖宗盛德之美。』章下太常,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,非褒所定,不可許。
帝知群僚拘攣,難與圖始,朝廷禮憲,宜時刊立,明年復下詔曰:『朕以不德,膺祖宗弘烈。乃者鸞鳳仍集,麟龍並臻,甘露宵降,嘉谷滋生,赤草之類,紀於史官。朕夙夜祗畏,上無以彰於先功,下無以克稱靈物。漢遭秦餘,禮壞樂崩,且因循故事,未可觀省,有知其說者,各盡所能。』褒省詔,乃嘆息謂諸生曰:『昔奚斯頌魯,考甫詠殷。夫人臣依義顯君,竭忠彰主,行之美也。當仁不讓,吾何辭哉!』遂復上疏,具陳禮樂之本,制改之意。拜褒侍中,從駕南巡,既還,以事下三公,未及奏,詔召玄武司馬班固,問改定禮制之宜。固曰:『京師諸儒,多能說禮,宜廣招集,共議得失。』帝曰:『諺言「作舍道邊,三年不成」。會禮之家,名為聚訟,互生疑異,筆不得下。昔堯作《大章》,一夔足矣。』
章和元年正月,乃召褒詣嘉德門,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《漢儀》十二篇,敕褒曰:『此制散略,多不合經,今宜依禮條正,使可族行。於南宮、東觀盡心集作。』褒既受命,及次序禮事,依準舊典,雜以《五經》讖記之文,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兇終始制度,以為百五十篇,寫以二尺四寸簡。其年十二月奏上。帝以眾論難一,故但納之,不復令有司平奏。會帝崩,和帝即位,褒乃為作章句,帝遂以《新禮》二篇冠。擢褒監羽林左騎。永元四年,遷射聲校尉。後太尉張酺、尚書張敏等奏褒擅制《漢禮》,破亂聖術,宜加刑誅。帝雖寢其奏,而《漢禮》遂不行。
褒在射聲,營舍有停棺不葬者百餘所,褒親自履行,問其意故。吏對曰:『此等多是建武以來絕無後者,不得埋掩。』褒乃愴然,為買空地,悉葬其無主者,設祭以祀之。遷城門校尉、將作大匠。時有疾疫,褒巡行病徒,為致醫藥,經理饘粥,多蒙濟活。七年,出為河內太守。時春夏大旱,糧谷踴貴。褒到,乃省吏並職,退去奸殘,澍雨數降。其秋大孰,百姓給足,流冗皆還。後坐上災害不實免。有頃征,再遷,復為侍中。
褒博物識古,為儒者宗。十四年,卒官。作《通義》十二篇,演經雜論百二十篇,又傳《禮記》四十九篇,教授諸生千餘人,慶氏學遂行於世。
論曰:『漢初天下創定,朝制無文,叔孫通頗采經禮,參酌秦法,雖適物觀時,有救崩敝,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,是以賈誼、仲舒、王吉、劉向之徒,懷憤嘆息所不能已也。資文、宣之遠圖明懿,而終莫或用,故知自燕而觀,有不盡矣。孝章永言前王,明發興作,專命禮臣,撰定國憲,洋洋乎盛德之事焉。而業絕天算,議黜異端,斯道竟復墜矣。夫三王不相襲禮,五帝不相㳂樂,所以《咸》、《莖》異調,中都殊絕。況物運遷回,情數萬化,制則不能隨其流變,品度未足定其滋章,斯固世主所當損益者也。且樂非夔、襄,而新音代起,律謝臯、蘇,而制令亟易,修補舊文,獨何猜焉?禮云禮云,曷其然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