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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興

后汉书 · 第 411/1092 节

鄭興字少贛,河南開封人也。少學《公羊春秋》,晩善《左氏傳》,遂積精深思,通達其旨,同學者皆師之。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興從博士金子嚴爲左氏春秋。」〉天鳳中,〈王莽年也。〉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,〈左氏義也。〉歆美興才,使撰條例、章句、訓詁及校三統歴。〈《説文》曰:「詁,訓古言也。」音古度反。《三統歴》,劉歆撰,謂夏、殷、周歴也。〉

更始立,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,先入長安,松以興爲長史,令還奉迎遷都。更始諸將皆山東人,咸勸留洛陽。興説更始曰:「陛下起自荊楚,權政未施,〈更始起南陽,南陽屬荊州,故曰荊楚也。〉一朝建號,而山西雄桀爭誅王莽,開關郊迎者,何也?〈山西謂陝山已西也。〉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,而思髙祖之舊德也。今久不撫之,臣恐百姓離心,盜賊復起矣。春秋書『齊小白入齊』,不稱侯,未朝廟故也。〈小白,齊桓公也。春秋「齊小白入於齊」。公羊傳曰:「曷爲以國氏?當國也。其言入何?篡辭也。」〉今議者欲先定赤眉而後入關,是不識其本而爭其末,恐國家之守轉在函谷,〈言若不早都關中,有人先入,則國家鎭守轉在函谷也。〉雖臥洛陽,庸得安枕乎?」〈庸,用也。〉更始曰:「朕西決矣。」拜興爲諫議大夫,使安集關西及朔方、涼、益三州,還拜涼州刺史。會天水有反者,攻殺郡守,興坐免。

時赤眉入關,東道不通,興乃西歸隗囂,囂虚心禮請,而興恥爲之屈,稱疾不起。囂鄕己自飾,常以爲西伯復作,〈西伯,文王也。作,起也。〉乃與諸將議自立爲王。興聞而説囂曰:「春秋傳云:『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,耳不聽五聲之和爲聾。』〈左傳富辰諫周襄王之辭。〉閒者諸將集會,無乃不道忠信之言;大將軍之聽,無乃阿而不察乎?昔文王承積德之緒,加之以睿聖,三分天下,尚服事殷。〈論語孔子曰: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」〉及武王即位,八百諸侯不謀同會,皆曰『紂可伐矣』,武王以未知天命,還兵待時。〈史記曰,武王觀兵孟津,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人,皆曰:「紂可伐矣。」王曰:「汝未知天命。」乃還師。後聞紂殺比干,囚箕子,乃告諸侯以伐之。故曰待時也。〉髙祖征伐累年,猶以沛公行師。今令德雖明,世無宗周之祚,威略雖振,未有髙祖之功,而欲舉未可之事,昭速禍患,無乃不可乎?惟將軍察之。」囂竟不稱王。後遂廣置職位,以自尊髙。興復止囂曰:「夫中郎將、太中大夫、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,非人臣所當制也。孔子曰:『唯器與名,不可以假人。』〈左傳杜預注曰:「器,車服;名,爵號也。」〉不可以假人者,亦不可以假於人也。無益於實,有損於名,非尊上之意也。」囂病之而止。〈病猶難也。〉

及囂遣子恂入侍,將行,興因恂求歸葬父母,囂不聽而徙興捨,益其秩禮。興入見囂曰:「前遭赤眉之亂,以將軍僚舊,故敢歸身明德。〈興嘗爲涼州刺史,囂爲西州將軍,故曰「僚舊」也。〉幸蒙覆載之恩,復得全其性命。興聞事親之道,生事之以禮,死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,奉以周旋,弗敢失墜。〈周旋猶遵奉也。左傳季文子曰「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禮,奉以周旋,弗敢失墜」也。〉今爲父母未葬,請乞骸骨,若以增秩徙捨,中更停留,是以親爲餌,〈猶釣餌也。〉無禮甚矣。將軍焉用之!」囂曰:「囂將不足留故邪?」興曰:「將軍據七郡之地,〈七郡,天水、隴西、武威、張掖、酒泉、敦煌、金城也。〉擁羌胡之觿,以戴本朝,德莫厚焉,威莫重焉。居則爲專命之使,入必爲鼎足之臣。興,從俗者也,不敢深居屛處,因將軍求進,不患不達,因將軍求入,何患不親,此興之計不逆將軍者也。興業爲父母請,不可以已,願留妻子獨歸葬,將軍又何猜焉?」囂曰:「幸甚。」促爲辨裝,遂令與妻子倶東。時建武六年也。

侍御史杜林先與興同寓隴右,乃薦之曰:「竊見河南鄭興,執義堅固,敦悅詩書,〈左傳趙衰曰「臣亟聞卻縠之言矣,卻縠悅禮樂而敦詩書」也。〉好古博物,見疑不惑,有公孫僑、觀射父之德,〈左傳,子産辨黃熊,晉侯聞之,曰:「博物君子也。」觀射父,楚大夫也,對楚昭王以重黎、羲和之事。見國語。〉宜侍帷幄,典職機密。昔張仲在周,燕翼宣王,而詩人悅喜。〈張仲,周宣王時賢臣也。燕,樂也。翼,敬也。詩小雅曰:「侯誰在矣,張仲孝友。」〉惟陛下留聽少察,以助萬分。」乃征爲太中大夫。

明年三月晦,日食。興因上疎曰:

春秋以天反時爲災,地反物爲妖,人反德爲亂,亂則妖災生。〈左傳晉伯宗之辭。天反時爲災謂寒暑易節也。地反物爲妖謂腢物失性也。〉往年以來,謫咎連見,意者執事頗有闕焉。案春秋『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,日有食之』。

〈杜預注曰:「於周爲六月,於夏爲四月,純陽用事,陰氣未動而侵陽也。」〉傳曰:『日過分而未至,〈言過春分而未及夏至也。〉三辰有災,〈三辰,日、月、星也。〉於是百官降物,〈降物,素服。〉君不舉,〈不舉盛饌。〉避移時,〈避正寢過日食時也。〉樂奏鼓,〈伐鼓。〉祝用幣,〈用幣於社。〉史用辭。』〈用辭以自責也。此以上皆左傳載魯太史荅季平子之詞也。〉今孟夏,純干用事,陰氣未作,其災尤重。夫國無善政,則謫見日月,變咎之來,不可不愼,其要在因人之心,擇人處位也。〈左傳晉士文伯曰「國無政,不用善,則自取謫於日月之災,故政不可不愼也。務三而已,一曰擇人,二曰因人,三曰從時」也。〉堯知鯀不可用而用之者,是屈己之明,因人之心也。齊桓反政而相管仲,晉文歸國而任卻縠者,是不私其私,擇人處位也。〈史記曰,桓公與兄子糾爭位,糾使管仲將兵遮道,射桓公鉤帶,及桓公即位,任政於管仲也。又晉文公自秦歸國,懷公故臣卻芮謀燒公宮,殺文公,宦者勃鞮告之,後文公以卻縠爲中軍帥。縠即卻芮之族,文公不以爲讎而任焉,言唯賢是用,不私其私也。〉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,而不以時定,道路流言,鹹曰「朝廷欲用功臣」,功臣用則人位謬矣。願陛下上師唐、虞,下覽齊、晉,以成屈己從觿之德,以濟腢臣讓善之功。〈濟,成也。〉

夫日月交會,數應在朔,而頃年日食,毎多在晦。先時而合,皆月行疾也。日君象而月臣象,君亢急則臣下促迫,故行疾也。今年正月繁霜,自爾以來,率多寒日,〈正月,夏之四月。〉此亦急咎之罰。〈書曰:「急恆寒若。」〉天於賢聖之君,猶慈父之於孝子也,丁寧申戒,欲其反政,故災變仍見,此乃國之福也。今陛下髙明而腢臣惶促,宜留思柔克之政,垂意洪範之法,〈克,能也。柔克謂和柔而能立事也。尚書洪範曰:「髙明柔克。」〉博采廣謀,納腢下之策。

書奏,多有所納。

帝嘗問興郊祀事,曰:「吾欲以讖斷之,何如?」興對曰:「臣不爲讖。」帝怒曰:「卿之不爲讖,非之邪?」興惶恐曰:「臣於書有所未學,而無所非也。」帝意乃解。興數言政事,依經守義,文章温雅,然以不善讖故不能任。

九年,使監征南、積弩營於津鄕,〈征南將軍岑彭、積弩將軍傅俊屯津鄕,以拒公孫述。津鄕在今荊州也。〉會征南將軍岑彭爲刺客所殺,興領其營,遂與大司馬呉漢倶撃公孫述。述死,詔興留屯成都。頃之,侍御史舉奏興奉使私買奴婢,坐左轉蓮勺令。〈蓮勺,縣,屬左馮翊,故城在今同州下邽縣東北。蓮音輦,勺音酌。〉是時喪亂之餘,郡縣殘荒,興方欲築城郭,修禮教以化之,會以事免。

興好古學,尤明左氏、周官,長於歴數,自杜林、桓譚、衛宏之屬,莫不斟酌焉。〈斟酌謂取其意指也。〉世言左氏者多祖於興,而賈逵自傳其父業,故有鄭、賈之學。興去蓮勺,後遂不復仕,客授閿鄕,〈閿音聞,古字也,建安中改作「聞」。〉三公連辟不肯應,卒於家。子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