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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鴻

后汉书 · 第 428/1092 节

丁鴻字孝公,潁川定陵人也。父綝,字幼春,王莽末守潁陽尉。世祖略地潁陽,潁陽城守不下,綝說其宰,遂與俱降,世祖大喜,厚加賞勞,以綝爲偏將軍,因從征伐。綝將兵先度河,移檄郡國,攻營略地,下河南、陳留、潁川二十一縣。

建武元年,拜河南太守。及封功臣,帝令各言所樂,諸將皆占豐邑美縣,唯綝願封本鄉。或謂綝曰:「人皆欲縣,子獨求鄉,何也?」綝曰:「昔孫叔敖勑其子,受封必求墝埆之地,〈孫叔敖,楚相也。墝埆,瘠薄之地。叔敖將死,戒其子曰:「王封汝,必無居利地也。楚、越之閒,有寢丘者,甚惡,可長有以食也。」見《呂氏春秋》也。〉今綝能薄功微,得鄉亭厚矣。」帝從之,封定陵新安鄉侯,食邑五千戶,後徙封陵陽侯。

鴻年十三,從桓榮受歐陽尚書,三年而明章句,善論難,爲都講,遂篤志精銳,布衣荷擔,不遠千里。

初,綝從世祖征伐,鴻獨與弟盛居,憐盛幼小而共寒苦。及綝卒,鴻當襲封,上書讓國於盛,不報。旣葬,乃挂縗絰於冢廬而逃去,留書與盛曰:「鴻貪經書,不顧恩義,弱而隨師,〈弱,少也。〉生不供養,死不飯唅,皇天先祖,並不祐助,身被大病,不任茅土。〈任,堪也。〉前上疾狀,願辭爵仲公,〈仲公,盛之字也。〉章寢不報,迫且當襲封。謹自放弃,逐求良醫。如遂不瘳,永歸溝壑。」鴻初與九江人鮑駿同事桓榮,甚相友善,及鴻亡封,與駿遇於東海,陽狂不識駿。駿乃止而讓之曰:「昔伯夷、吳札亂世權行,故得申其志耳。〈伯夷,孤竹君之子,讓其弟叔齊,餓死於首陽之山。吳札,吳王壽夢之季子也,諸兄欲讓其國,季子乃舍其室而耕。皆是權時所行,非常之道也。伯夷當紂時,吳札當周之末,故言亂世。〉春秋之義,不以家事廢王事。〈春秋衞靈公卒,孫輒立,父蒯聵與輒爭國。《公羊傳》曰:「輒者曷爲?蒯聵之子。然則曷爲不立蒯聵而立輒?蒯聵無道,靈公逐之而立輒。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?曰可。不以父命辭於王命,不以家事辭於王事。」故駿引以爲言也。〉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,可謂智乎?」鴻感悟,垂涕歎息,乃還就國,開門敎授。鮑駿亦上書言鴻經學至行,顯宗甚賢之。〈《續漢書》載駿書曰:「臣聞武王克殷,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閭,二人無功,下車先封之,表善顯仁,爲國之砥礪也。伏見丁鴻經明行修,志節清妙。」由是上賢之也。〉

永平十年詔徵,鴻至即召見,說文侯之命篇,〈周平王東遷洛邑,晉文侯仇有輔佐之功,平王賜以車馬、弓矢而策命之,因以名篇,事見尚書也。〉賜御衣及綬,稟食公車,〈稟,給也。公車,署名,公車所在,因以名。諸待詔者,皆居以待命,故令給食焉。〉與博士同禮。頃之,拜侍中。十三年,兼射聲校尉。建初四年,徙封魯陽鄉侯。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魯陽鄉在尋陽縣」也。〉

肅宗詔鴻與廣平王羨及諸儒樓望、成封、桓郁、賈逵等,論定五經同異於北宮白虎觀,〈廣平王羨,明帝子也。《東觀記》曰「與太常樓望、少府成封、屯騎校尉桓郁、衞士令賈逵等集議」也。白虎,門名。於門立觀,因之以名焉。〉使五官中郎將魏應主承制問難,侍中淳于恭奏上,帝親稱制臨決。鴻以才高,論難最明,諸儒稱之,帝數嗟羙焉。時人嘆曰:「殿中無雙丁孝公。」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上嘆嗟其才,號之曰『殿中無雙丁孝公』,賜錢二十萬。」《續漢書》亦同。而此書獨作「時人歎」也。〉數受賞賜,擢徙校書,遂代成封爲少府。門下由是益盛,遠方至者數千人。彭城劉愷、北海巴茂、九江朱倀皆至公卿。元和三年,徙封馬亭鄉侯。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元和二年,車駕東巡狩,鴻以少府從。上奏曰:『臣聞古之帝王,統治天下,五載巡狩,至于岱宗,柴祭於天,望秩山川,協時月正日,同斗斛權衡,使人不爭。陛下尊履蒸蒸,奉承弘業,祀五帝於明堂,配以光武,二祖四宗,咸有告祀。瞻望太山,嘉澤降澍,柴祭之日,白氣上升,與燎煙合,黃鵠羣翔,所謂神人以和,荅響之休符也。』上善焉。」又曰「以廬江郡爲六安國」,所以徙封爲馬亭侯。〉

和帝即位,遷太常。永元四年,代袁安爲司徒。是時竇太后臨政,憲兄弟各擅威權。鴻因日食,上封事曰:

臣聞日者陽精,守實不虧,君之象也;月者陰精,盈毀有常,臣之表也。故日食者,臣乘君,陰陵陽;月滿不虧,下驕盈也。昔周室衰季,皇甫之屬專權於外,黨類強盛,侵奪主埶,則日月薄食,〈周室衰謂幽王時也。皇甫即幽王后之黨也。《詩·小雅》曰:「皇甫卿士,番惟司徒,家伯維宰,仲允膳夫。」其類非一,故言之屬也。〉故《詩》曰:「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,日有食之,亦孔之醜。」〈十月之交,《詩·小雅》篇名也。孔,甚也。醜,惡也。周之十月,夏之八月也。八月朔,日月交而日食,陰侵陽,臣侵君之象也。日辰之義,日爲君,辰爲臣。辛,金也。卯,木也。又以卯侵金,故甚惡也。〉春秋日食三十六,弒君三十二。變不空生,各以類應。夫威柄不以放下,利器不可假人。〈劉向上書云:「弒君三十六。」今據春秋與劉向同,而東觀及續漢范氏諸本皆云「三十二」,蓋誤也。威柄謂周禮之八柄,即爵、祿、生、置、予、奪、廢、誅也。利器謂國之權埶。假,借也。《左傳》曰「唯器與名,不可以假人」也。〉覽觀往古,近察漢興,傾危之禍,靡不由之。是以三桓專魯,田氏擅齊,六卿分晉;諸呂握權,統嗣幾移;哀、平之末廟不血食。〈三桓謂季孫氏、叔孫氏、仲孫氏。三家皆出自魯桓公,故言三桓。並專權魯國。至魯昭公,遂爲季氏所逐,平子乃攝行君事。田氏,陳敬仲之後,因自陳奔齊,改爲田氏,遂執齊政,至田和乃篡齊。六卿謂晉之智氏、中行氏、范氏、韓氏、趙氏、魏氏,並專晉政,韓、趙、魏卒三分晉國也。諸呂謂呂產、呂祿也。產領南軍,祿領北軍,謀危劉氏,故曰「統嗣幾移」。〉故雖有周公之親,而無其德,不得行其埶也。〈言親賢兼重,方可執政。孟子曰:「有伊尹之心則可,無伊尹之心則篡也。」〉

今大將軍雖欲勑身自約,不敢僭差,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,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,求通待報,雖奉符璽,受臺勑,不敢便去,乆者至數十日。背王室,向私門,此乃上威損,下權盛也。人道悖於下,效驗見於天,雖有隱謀,神照其情,垂象見戒,以告人君。閒者月滿先節,過望不虧,〈易曰「天垂象,見吉凶」,故言見戒也。月滿先節謂未及望而滿也。《東觀記》亦作「先節」,俗本作「失節」,字之誤也。〉此臣驕溢背君,專功獨行也。陛下未深覺悟,故天重見戒,誠宜畏懼,以防其禍。《詩》云:「敬天之怒,不敢戲豫。」〈詩大雅也。雷電震燿,天怒也。戲豫猶逸豫也。不敢自逸,所以敬天也。〉若勑政責躬,杜漸防萌,則凶妖銷滅,害除福湊矣。

夫壞崖破巖之水,源自涓涓;干雲蔽日之木,起於葱青。禁微則易,救末者難,人莫不忽於微細,以致其大。恩不忍誨,義不忍割,去事之後,未然之明鏡也。臣愚以爲左官外附之臣,〈《前書》:「左官附益阿黨之法設。」左官者,人道尚右,舍天子而事諸侯爲左官。外附謂背正法而附私家。〉依託權門,傾覆諂諛,以求容媚者,宜行一切之誅。閒者大將軍再出,威振州郡,莫不賦斂吏人,遣使貢獻。大將軍雖云不受,而物不還主,部署之吏無所畏憚,縱行非法,不伏罪辜,故海內貪猾,競爲姦吏,小民吁嗟,怨氣滿腹。臣聞天不可以不剛,不剛則三光不明;〈三光,日、月、星也。天道尚剛。《周易》曰:「乾,健也。」《左傳》曰:「天爲剛德。」〉王不可以不彊,不彊則宰牧從橫。宜因大變,改政匡失,以塞天意。

書奏十餘日,帝以鴻行太尉兼衞尉,屯南、北宮。於是收竇憲大將軍印綬,憲及諸弟皆自殺。

時大郡口五六十萬舉孝廉二人,小郡口二十萬并有蠻夷者亦舉二人,帝以爲不均,下公卿會議。鴻與司空劉方上言:「凡口率之科,宜有階品,蠻夷錯雜,不得爲數。自今郡國率二十萬口歲舉孝廉一人,四十萬二人,六十萬三人,八十萬四人,百萬五人,百二十萬六人。不滿二十萬二歲一人,不滿十萬三歲一人。」帝從之。

六年,鴻薨,賜贈有加常禮。子湛嗣。湛卒,子浮嗣。浮卒,子夏嗣。〈《東觀記》及《續漢書》「夏」字作「夔」也。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