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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甫嵩

后汉书 · 第 754/1092 节

皇甫嵩字義真,安定朝那人,度遼將軍規之兄子也。父節,鴈門太守。嵩少有文武志介,好詩書,習弓馬。初舉孝廉、茂才。〈《續漢書》曰:「舉孝廉為郎中,遷霸陵、臨汾令,以父喪遂去官。」〉太尉陳蕃、大將軍竇武連辟,並不到。靈帝公車徵為議郎,遷北地太守。

初,鉅鹿張角自稱「大賢良師」,〈「良」或作「郎」。〉奉事黃老道,畜養弟子,跪拜首過,〈首音式受反。〉符水呪說以療病,病者頗愈,百姓信向之。角因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,以善道教化天下,轉相誑惑。十餘年閒,衆徒數十萬,連結郡國,自青、徐、幽、冀、荊、楊、兗、豫八州之人,莫不畢應。遂置三十六方。方猶將軍號也。大方萬餘人,小方六七千,各立渠帥。訛言「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,歲在甲子,天下大吉」。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,皆作「甲子」字。中平元年,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、楊數萬人,期會發於鄴。元義數往來京師,以中常侍封諝、徐奉等為內應,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。未及作亂,而張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,於是車裂元義於洛陽。靈帝以周章下三公、司隸,使鉤盾令周斌將三府掾屬,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有事角道者,誅殺千餘人,推考冀州,逐捕角等。角等知事已露,晨夜馳勑諸方,一時俱起。皆著黃巾為摽幟,〈幟音尺志反,又音試。〉時人謂之「黃巾」,亦名為「蛾賊」。〈蛾音魚綺反,即「蟻」字也。諭賊衆多,故以為名。〉殺人以祠天。角稱「天公將軍」,角弟寶稱「地公將軍」,寶弟梁稱「人公將軍」,所在燔燒官府,劫略聚邑,州郡失據,長吏多逃亡。旬日之閒,天下向應,京師震動。

詔勑州郡脩理攻守,簡練器械,自函谷、大谷、廣城、伊闕、轘轅、旋門、孟津、小平津諸關,並置都尉。〈大谷、轘轅在洛陽東南,旋門在汜水之西。〉召腢臣會議。嵩以為宜解黨禁,益出中藏錢、西園廄馬,以班軍士。帝從之。於是發天下精兵,博選將帥,以嵩為左中郎將,持節,與右中郎將朱儁,共發五校、三河騎士及募精勇,合四萬餘人,嵩、儁各統一軍,共討穎川黃巾。

儁前與賊波才戰,戰敗,嵩因進保長社。波才引大衆圍城,嵩兵少,軍人皆恐,乃召軍吏謂曰:「兵有奇變,不在衆寡。〈《孫子兵法》曰:「凡戰者,以正合,以奇勝者也。故善出奇,無窮如天地,無竭如江海。戰勢不過奇正。奇正之變,不可勝也。」〉今賊依草結營,易為風火。若因夜縱燒,必大驚亂。吾出兵擊之,四面俱合,田單之功可成也。」〈田單為齊將,守即墨城。燕師攻城,田單取牛千頭,衣以五采,束矛盾於其角,繫火於其尾,穿城而出,城上大噪,燕師大敗。事見《史記》。〉其夕遂大風,嵩乃約勑軍士皆束苣乘城,〈苣音巨。說文云:「束葦燒之。」〉使銳士閒出圍外,縱火大呼,城上舉燎應之,嵩因鼓而奔其陳,賊驚亂奔走。會帝遣騎都尉曹操將兵適至,嵩、操與朱儁合兵更戰,大破之,斬首數萬級。封嵩都鄉侯。嵩、儁乘勝進討汝南、陳國黃巾,追波才於陽翟,擊彭脫於西華,並破之。〈西華,縣,屬汝南。〉餘賊降散,三郡悉平。

又進擊東郡黃巾卜己於倉亭,生禽卜己,斬首七千餘級。時北中郎將盧植及東中郎將董卓討張角,並無功而還,乃詔嵩進兵討之。嵩與角弟梁戰於廣宗。〈今貝州宗城縣。〉梁衆精勇,嵩不能克。明日,乃閉營休士,以觀其變。知賊意稍懈,乃潛夜勒兵,雞鳴馳赴其陳,戰至晡時,大破之,斬梁,獲首三萬級,赴河死者五萬許人,焚燒車重三萬餘兩,悉虜其婦子,繫獲甚衆。角先已病死,乃剖棺戮屍,傳首京師。

嵩復與鉅鹿太守馮翊郭典攻角弟寶於下曲陽,又斬之。首獲十餘萬人,築京觀於城南。〈杜元凱注《左傳》曰:「積屍封土於其上,謂之京觀。」〉即拜嵩為左車騎將車,領冀州牧,封槐里侯,食槐里、美陽兩縣,〈並屬扶風。〉合八千戶。

以黃巾既平,故改年為中平。嵩奏請冀州一年田租,以贍饑民,帝從之。百姓歌曰:「天下大亂兮市為墟,母不保子兮妻失夫,賴得皇甫兮復安居。」嵩溫恤士卒,甚得衆情,每軍行頓止,須營幔修立,然後就舍帳。軍士皆食,爾一作「己」乃嚐飯。吏有因事受賂者,嵩更以錢物賜之,吏懷籩,或至自殺。

嵩既破黃巾,威震天下,而朝政日亂,海內虛困。故信都令漢陽閻忠干〈干謂冒進。〉說嵩曰:「難得而易失者,時也;時至不旋踵者,幾也。故聖人順時以動,智者因幾以發。今將軍遭難得之運,蹈易駭之機,而踐運不撫,臨機不發,將何以保大名乎?」嵩曰:「何謂也?」忠曰:「天道無親,百姓與能。今將軍受鉞於暮春,收功於末冬。〈老子曰: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」易曰:「人謀鬼謀,百姓與能。」淮南子曰:「凡命將,主親授鉞,曰:『從此上至天,將軍制之。』」〉兵動若神,謀不再計,摧強易於折枯,消堅甚於湯雪,旬月之閒,神兵電埽,封屍刻石,南向以報,威德震本朝,風聲馳海外,雖湯武之舉,未有高將軍者也。今身建不賞之功,體兼高人之德,而北面庸主,何以求安乎?」嵩曰:「夙夜在公,心不忘忠,何故不安?」

忠曰:「不然。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,而棄三分之業,利劒已揣其喉,方發悔毒之歎者,機失而謀乖也。〈前書,項羽使武涉說韓信,信曰:「漢王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背之不祥。」又蒯通說信,令信背漢,參分天下,鼎足而立。信曰:「漢王遇我厚,豈可背之哉?」後信謀反,為呂後所執,歎曰:「吾不用蒯通計,為女子所詐,豈非天哉!」〉今主上埶弱於劉、項,將軍權重於淮陰,指撝足以振風雲,叱宛可以興雷電。〈「撝」即「麾」字,古通用。叱宛,怒聲也。〉赫然奮發,因危扺頹,〈扺音紙。扺,擊也。〉崇恩以綏先附,振武以臨後服,徵冀方之士,動七州之衆,羽檄先馳於前,大軍響振於後,蹈流漳河,飲馬孟津,誅閹官之罪,除腢凶之積,雖僮兒可使奮拳以致力,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,況厲熊羆之卒,因迅風之埶哉!功業已就,天下已順,然後請呼上帝,示以天命,混齊六合,南面稱制,移寶器於將興,〈寶器猶神器也,謂天位也。〉推亡漢於已墜,實神機之至會,風發之良時也。夫既朽不雕,衰世難佐。若欲輔難佐之朝,雕朽敗之木,是猶逆坂走丸,迎風縱棹,豈云易哉?且今豎宦腢居,同惡如市,〈《左氏傳》韓宣子曰:「同惡相求,如市賈焉。」〉上命不行,權歸近習,昏主之下,難以久居,〈《史記》范蠡曰:「大名之下,難以久居。」〉不賞之功,讒人側目,如不早圖,後悔無及。」嵩懼曰:「非常之謀,不施於有常之埶。創圖大功,豈庸才所致。黃巾細孽,敵非秦、項,新結易散,難以濟業。且人未忘主,天不佑逆。若虛造不冀之功,以速朝夕之禍,孰與委忠本朝,守其臣節。雖云多讒,不過放廢,猶有令名,死且不朽。〈二句皆《左傳》之辭。〉反常之論,所不敢聞。」忠知計不用,因亡去。〈《英雄記》曰:「梁州賊王國等起兵,劫忠為主,統三十六郡一作「部」,號『車騎將軍』。忠感慨發病死。」〉

會邊章、韓遂作亂隴右,明年春,詔嵩回鎮長安,以衛園陵。章等遂復入寇三輔,使嵩因討之。

初,嵩討張角,路由鄴,見中常侍趙忠舍宅踰制,乃奏沒入之。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,嵩不與,二人由此為憾,奏嵩連戰無功,所費者多。其秋徵還,收左車騎將軍印綬,削戶六千,更封都鄉侯,二千戶。

五年,梁一作「涼」州賊王國圍陳倉,復拜嵩為左將軍,督前將軍董卓,各率二萬人拒之。卓欲速進赴陳倉,嵩不聽。卓曰:「智者不後時,勇者不留決。速救則城全,不救則城滅,全滅之埶,在於此也。」嵩曰:「不然。百戰百勝,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。是以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。不可勝在我,可勝在彼。

彼守不足,我攻有餘。〈孫子之文。〉有餘者動於九天之上,不足者陷於九地之下。〈《孫子兵法》曰:「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,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。」玄女三宮戰法曰:「行兵之道,天地之寶。九天九地,各有表裏。九天之上,六甲子也。九地之下,六癸酉也。子能順之,萬全可保。」〉今陳倉雖小,城守固備,非九地之陷也。王國雖強,而攻我之所不救,非九天之埶也。夫埶非九天,攻者受害;陷非九地,守者不拔。國今已陷受害之地,而陳倉保不拔之城,我可不煩兵動衆,而取全勝之功,將何救焉!」遂不聽。

王國圍陳倉,自冬迄春,八十餘日,城堅守固,竟不能拔。賊衆疲敝,果自解去。嵩進兵擊之。卓曰:「不可。兵法,窮寇勿迫一作「追」,歸衆勿追一作「迫」。〈司馬兵法之言。〉今我追國,是迫歸衆,追窮寇也。困獸猶鬭,蜂蠆有毒,〈皆左氏傳文。〉況大衆乎!」

嵩曰:「不然。前吾不擊,避其銳也。今而擊之,待其衰也。所擊疲師,非歸衆也。國衆且走,莫有鬭志。以整擊亂,非窮寇也。」遂獨進擊之,使卓為後拒。

連戰大破之,斬首萬餘級,國走而死。卓大籩恨,由是忌嵩。

明年,卓拜為并州牧,詔使以兵委嵩,卓不從。嵩從子酈〈酈音歷。〉時在軍中,說嵩曰:「本朝失政,天下倒懸,能安危定傾者,唯大人與董卓耳。今怨隙已結,埶不俱存。卓被詔委兵,而上書自請,此逆命也。又以京師昏亂,躊躇不進,此懷奸也。且其凶戾無親,將士不附。大人今為元帥,杖國威以討之,上顯忠義,下除凶害,此桓文之事也。」嵩曰:「專命雖罪,專誅亦有責也。〈《春秋左氏傳》曰:「稟命則不威,專命則不孝。」〉不如顯奏其事,使朝廷裁之。」於是上書以聞。帝讓卓,卓又增怨於嵩。及後秉政,初平元年,乃徵嵩為城門校尉,因欲殺之。嵩將行,長史梁衍說曰:「漢室微弱,閹豎亂朝,董卓雖誅之,而不能盡忠於國,遂復寇掠京邑,廢立從意。今徵將軍,大則危禍,小則困辱。今卓在洛陽,天子來西,以將軍之衆,精兵三萬,迎接至尊,奉令討逆,發命海內,徵兵腢帥,袁氏逼其東,將軍迫其西,此成禽也。」嵩不從,遂就徵。有司承旨,奏嵩下吏,將遂誅之。

嵩子堅壽與卓素善,自長安亡走洛陽,歸投於卓。卓方置酒歡會,堅壽直前質讓,責以大義,〈質,正也。〉叩頭流涕。坐者感動,皆離席請之。卓乃起,牽與共坐。

使免嵩囚,復拜嵩議郎,遷御史中丞。及卓還長安,公卿百官迎謁道次。卓風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以屈嵩,〈風音諷,謂諷動也。〉既而扺手言曰:「義真犕未乎?」〈犕音服。《說文》曰:「犕牛乘馬。」「犕」,即古「服」字也,今河朔人猶有此言,音備。〉嵩笑而謝之,卓乃解釋。〈《獻帝春秋》曰:「初卓為前將軍,嵩為左將軍,俱征邊章、韓遂,爭雄。及嵩拜車下,卓曰:『可以服未?』嵩曰:『安知明公乃至於是?』卓曰:『鴻鵠固有遠志,但燕雀自不知耳。』嵩曰:『昔與明公俱為鴻鵠,但明公今日變為鳳皇耳。』」〉

及卓被誅,以嵩為征西將軍,又遷車騎將軍。其年秋,拜太尉,冬,以流星策免。〈《續漢書》曰以日有重珥免。〉復拜光祿大夫,遷太常。尋李傕作亂,嵩亦病卒,贈驃騎將軍印綬,拜家一人為郎。

嵩為人愛慎盡勤,前後上表陳諫有補益者五百餘事,皆手書毀草,不宣於外。又折節下士,門無留客。〈言汲引之速。〉時人皆稱而附之。

堅壽亦顯名,後為侍中,辭不拜,病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