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瓚
公孫瓚字伯珪,遼西令支人也。[一]家世二千石。瓚以母賤,遂為郡小吏。為人美姿貌,大音聲,言事辯慧。[二]太守奇其才,以女妻之。[三]後從涿郡盧植學於緱氏山中,略見書傳。舉上計吏。太守劉君坐事檻車征,官法不聽吏下親近,瓚乃改容服,詐稱侍卒,身執徒養,御車到洛陽。太守當徙日南,瓚具豚酒於北芒上,祭辭先人,酹觴祝曰:
「昔為人子,今為人臣,當詣日南。日南多瘴氣,恐或不還,便當長辭墳塋。」
慷慨悲泣,再拜而去,觀者莫不歎息。既行,於道得赦。
注[一]令音力定反。支音巨移反。
注[二]典略曰:「瓚性辯慧,每白事,常兼數曹,無有忘誤。」
注[三]魏志曰:「侯太守妻之以女。」
瓚還郡,舉孝廉,除遼東屬國長史。嘗從數十騎出行塞下,卒逢鮮卑數百騎。
瓚乃退入空亭,約其從者曰:「今不奔之,則死盡矣。」乃自持兩刃矛,馳出沖賊,殺傷數十人,瓚左右亦亡其半,遂得免。
中平中,以瓚督烏桓突騎,車騎將軍張溫討涼州賊。[一]會烏桓反畔,與賊張純等攻擊薊中,瓚率所領追討純等有功,遷騎都尉。張純復與畔胡丘力居等寇漁陽、河閒、勃海,入平原,多所殺略。瓚追擊戰於屬國石門,[二]虜遂大敗,棄妻子踰塞走,悉得其所略男女。瓚深入無繼,反為丘力居等所圍於遼西管子城,二百餘日,糧盡食馬,馬盡煑弩楯,力戰不敵,乃與士卒辭訣,各分散還。
時多雨雪,隊坑死者十五六,虜亦饑困,遠走柳城。詔拜瓚降虜校尉,封都亭侯,復兼領屬國長史。職統戎馬,連接邊寇。每聞有警,瓚輒厲色憤怒,如赴讎敵,望塵奔逐,或繼之以夜戰。虜識瓚聲,憚其勇,莫敢抗犯。
注[一]賊即邊章等。
注[二]石門,山名,在今營州柳城縣西南。
瓚常與善射之士數十人,皆乘白馬,以為左右翼,自號「白馬義從」。烏桓更相告語,避白馬長史。乃畫作瓚形,馳騎射之,中者咸稱萬歲。虜自此之後,遂遠竄塞外。
瓚志埽滅烏桓,而劉虞欲以恩信招降,由是與虞相忤。初平二年,青、徐黃巾三十萬觿入勃海界,欲與黑山合。瓚率步騎二萬人,逆擊於東光南,大破之,[一] 斬首三萬餘級。賊棄其車重數萬兩,奔走度河。瓚因其半濟薄之,賊復大破,死者數萬,流血丹水,收得生口七萬餘人,車甲財物不可勝筭,威名大震。拜奮武將軍,封薊侯。 注[一]東光,今滄州縣。
瓚既諫劉虞遣兵就袁術,而懼術知怨之,乃使從弟越將千餘騎詣術自結。術遣越隨其將孫堅,擊袁紹將周昕,越為流矢所中死。瓚因此怒紹,遂出軍屯盤河,將以報紹。[一]乃上疏曰:「臣聞皇羲已來,君臣道著,張禮以導人,設刑以禁暴。今車騎將軍袁紹,托承先軌,爵任崇厚,而性本淫亂,情行浮薄。昔為司隸,值國多難,太后承攝,何氏輔朝。[二]紹不能舉直措枉,而專為邪媚,招來不軌,疑誤社稷,至令丁原焚燒孟津,[三]董卓造為亂始。紹罪一也。卓既無禮,帝主見質。紹不能開設權謀,以濟君父,而棄置節傳,[四]迸竄逃亡。忝辱爵命,背違人主,紹罪二也。紹為勃海,當攻董卓,而默選戎馬,不告父兄,至使太傅一門,累然同斃。不仁不孝,紹罪三也。[五]紹既興兵,涉歷二載,不恤國難,廣自封植。乃多引資糧,專為不急,割刻無方,考責百姓,其為痛怨,莫不咨嗟。紹罪四也。逼迫韓馥,竊奪其州,矯刻金玉,以為印璽,每有所下,輒皁囊施檢,文稱詔書。[六]昔亡新僭侈,漸以即真。[七]觀紹所擬,將必階亂。[八]紹罪五也。紹令星工伺望祥妖,[九]賂遺財貨,與共飲食,克會期日,攻鈔郡縣。此豈大臣所當施為?紹罪六也。紹與故虎牙都尉劉勳,首共造兵,勳降服張楊,累有功効,而以小忿枉加酷害。信用讒慝,濟其無道,紹罪七也。故上谷太守高焉,故甘陵相姚貢,紹以貪惏,[一0]橫責其錢,錢不備畢,二人並命。紹罪八也。春秋之義,子以母貴。[一一]紹母親為傅婢,地實微賤,據職高重,享福豐隆。有苟進之志,無虛退之心,紹罪九也。又長沙太守孫堅,前領豫州刺史,遂能驅走董卓,埽除陵廟,忠勤王室,其功莫大。紹遣小將盜居其位,斷絕堅糧,不得深入,使董卓久不服誅。紹罪十也。昔姬周政弱,王道陵遲,天子遷徙,諸侯背畔,故齊桓立柯*(會)**[亭]*之盟,[一二]晉文為踐土之會,[一三]伐荊楚以致菁茅,[一四]誅曹、衞以章無禮。[一五]臣雖闒茸,名非先賢,[一六]蒙被朝恩,負荷重任,職在鈇鉞,奉辭伐罪,[一七]輒與諸將州郡共討紹等。若大事克捷,罪人斯得,[一八]庶續桓文忠誠之效。」遂舉兵攻紹,於是冀州諸城悉畔從瓚。
注[一]般即爾雅九河鉤盤之河也。其枯河在今滄州樂陵縣東南。
注[二]謂何進也。
注[三]續漢書曰:「何進欲誅中常侍趙忠等,進乃詐令武猛都尉丁原放兵數千人,為賊於河內,稱『黑山伯』,上事以誅忠等為辭,燒平陰、河津莫府人舍,以怖動太后。」
注[四]傳音丁戀反。
注[五]左傳曰:「兩釋累囚。」杜預曰:「累,系也。」前書音義曰:「諸不以罪死曰累。」斃,踣也。董卓恨紹起兵山東,乃誅紹叔父太傅隗,及宗族在京師者,盡誅滅之。
注[六]漢官儀曰:「凡章表皆啟封,其言密事得皁囊。」說文曰:「檢,書署也。」今俗謂之排,其字從「木」。
注[七]亡新,王莽。
注[八]階,梯也。詩曰:「職為亂階。」
注[九]星工,善星者。
注[一0]惏音力含反。
注[一一]公羊傳曰「桓公幼而貴,隱公長而卑,子以母貴,母以子貴」也。
注[一二]春秋:「公會齊侯盟於柯。」公羊傳曰:「齊桓公之信著於天下,自柯之盟始也。」
注[一三]踐土,鄭地也。左傳,周襄王出居於鄭,晉文公重耳為踐土之會,率諸侯朝天子,以成霸功。
注[一四]菁茅,靈茅,以供祭祀也。左傳曰僖四年,齊桓伐楚,責之曰:「爾貢苞茅不入,王祭不供,無以縮酒,寡人是征。」
注[一五]左傳僖二十八年,晉侯伐曹,假道於衞,衞人不許,還自河南濟,侵曹伐衞,責其無禮也。
注[一六]闒猶下也。茸,細也。闒音吐盍反。昔音人勇反。
注[一七]鈇音方於反。莝,刃也。鉞,斧也。
注[一八]尚書:「周公東征,三年,罪人斯得。」
紹懼,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綬授瓚從弟范,遣之郡,欲以相結。而范遂背紹,領勃海兵以助瓚。瓚乃自署其將帥為青、冀、兗三州刺史,又悉置郡縣守令,與紹大戰於界橋。[一]瓚軍敗還薊。紹遣將崔巨業將兵數萬攻圍故安不下,退軍南還。瓚將步騎三萬人追擊於巨馬水,[二]大破其觿,死者七八千*[人]*。
乘勝而南,攻下郡縣,遂至平原,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據有齊地。紹復遣兵數萬與揩連戰二年,糧食並盡,士卒疲睏,互掠百姓,野無青草。[三]紹乃遣子譚為青州刺史,揩與戰,敗退還。
注[一]橋名。解見獻帝紀。
注[二]水在幽州歸義縣界,自易州遒縣界流入。
注[三]左傳齊侯伐魯,語展喜曰:「室如懸罄,野無青草,何恃而不恐?」
是歲,瓚破禽劉虞,盡有幽州之地,猛志益盛。前此有童謠曰:「燕南垂,趙北際,中央不合大如礪,唯有此中可避世。」瓚自以為易地當之,遂徙鎮焉。[一] 乃盛修營壘,樓觀數十,臨易河,通遼海。 注[一]前書易縣屬涿郡,續漢志曰屬河閒。瓚所居易京故城在今幽州歸義縣南十八裡。
劉虞從事漁陽鮮于輔等,合率州兵,欲共報瓚。輔以燕國閻柔素有恩信,推為烏桓司馬。柔招誘胡漢數萬人,與瓚所置漁陽太守鄒丹戰於潞北,斬丹等四千餘級。烏桓峭王感虞恩德,率種人及鮮卑七千餘騎,共輔南迎虞子和,與袁紹將曲義合兵十萬,共攻瓚。興平二年,破瓚於鮑丘,[一]斬首二萬餘級。瓚遂保易京,開置屯田,稍得自支。相持歲餘,曲義軍糧盡,士卒饑困,余觿數千人退走。瓚徼破之,盡得其車重。 注[一]鮑丘,水名也,又名路水,在今幽州漁陽縣。
是時旱蝗谷貴,民相食。瓚恃其才力,不恤百姓,記過忘善,睚眥必報,州裡善士名在其右者,必以法害之。常言「衣冠皆自以職分富貴,不謝人惠」。故所寵愛,類多商販庸兒。所在侵暴,百姓怨之。於是代郡、廣陽、上谷、右北平各殺瓚所置長吏,復與輔、和兵合。瓚慮有非常,乃居於高京,以鐵為門。斥去左右,男人七歲以上不得入易門。專侍姬妾,其文簿書記皆汲而上之。令婦人習為大言聲,使聞數百步,以傳宣教令。疏遠賓客,無所親信,故謀臣猛將,稍有乖散。自此之後,希復攻戰。或問其故。瓚曰:「我昔驅畔胡於塞表,埽黃巾於孟津,當此之時,謂天下指麾可定。[一]至於今日,兵革方始,觀此非我所決,不如休兵力耕,以救凶年。兵法百樓不攻。今吾諸營樓樐千里,[二]積穀三百萬斛,食此足以待天下之變。」
注[一]九州春秋曰:「瓚曰:『始天下兵起,我謂唾掌而決。』」
注[二]「樐」即「櫓」字,見說文。釋名曰:「櫓,露也。上無覆屋。」
建安三年,袁紹復大攻瓚。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,而欲自將突騎直出,傍西山以斷紹後。長史關靖諫曰:「今將軍將士,莫不懷瓦解之心,所以猶能相守者,顧戀其老小,而恃將軍為主故耳。堅守曠日,或可使紹自退。若捨之而出,後無鎮重,易京之危,可立待也。」瓚乃止。紹漸相攻逼,瓚觿日蹙,乃卻,築三重營以自固。
四年春,黑山賊帥張燕與續率兵十萬,三道來救瓚。未及至,瓚乃密使行人繼書告續曰:「昔週末喪亂,殭屍蔽地,以意而推,猶為否也。不圖今日親當其鋒。
袁氏之攻,狀若鬼神,梯沖舞吾樓上,鼓角鳴於地中,日窮月急,不遑啟處。
鳥戹歸人,滀水陵高,[一]汝當碎首於張燕,馳驟以告急。父子天性,不言而動。[二]且厲五千鐵騎於北隰之中,[三]起火為應,吾當自內出,奮揚威武,決命於斯。不然,吾亡之後,天下雖廣,不容汝足矣。」紹候得其書,[四]如期舉火,瓚以為救至,遂便出戰。紹設伏,瓚遂大敗,復還保中小城。自計必無全,乃悉縊其姊妹妻子,然後引火自焚。紹兵趣登台斬之。
注[一]滀音丑六反,喻急也。
注[二]言相感也。
注[三]下濕曰隰。
注[四]獻帝春秋「候者得書,紹使陳琳易其詞」,即此書。
關靖見瓚敗,歎恨曰:「前若不止將軍自行,未必不濟。吾聞君子陷人於危,必同其難,豈可以獨生乎!」乃策馬赴紹軍而死。續為屠各所殺。[一]田揩與袁紹戰死。 注[一]屠各,胡號。
鮮于輔將其觿歸曹操,操以輔為度遼將軍,封都亭侯。閻柔將部曲曹操擊烏桓,拜護烏桓校尉,封關內侯。
張燕既為紹所敗,人觿稍散。曹操將定冀州,乃率觿詣鄴降,拜平北將軍,封安國亭侯。
論曰:自帝室王公之冑,皆生長脂腴,不知稼穡,其能厲行飭身,卓然不腢者,或未聞焉。[一]劉虞守道慕名,以忠厚自牧。[二]美哉乎,季漢之名宗子也!
若虞瓚無閒,同情共力,糾人完聚,稸保燕、薊之饒,[三]繕兵昭武,[四]以臨腢雄之隙,捨諸天運,征乎人文,則古之休烈,何遠之有![五]
注[一]前書班固曰:「夫唯大雅,卓爾不腢者,河閒獻王之謂與?」故論引焉。
注[二]牧,養也。易曰:「卑以自牧。」
注[三]糾,收也。
注[四]繕,修也。左傳曰:「繕甲兵。」
注[五]天運猶天命也。人文猶人事也。易曰「觀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