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老学时代
佛學時代
本作品收錄於《
飲冰室合集
》
原載於1900年3—12月、1904年9—12月《新民叢報》
三國、六朝為道家言猖披時代,實中國數千年學術思想最衰落之時也。申而論之,則三國、六朝者,懷疑主義之時代也,厭世主義之時代也,破壞主義之時代也,隱詭主義之時代也,而亦儒、佛兩宗過渡之時代也。東漢儒教之盛如彼,乃不數十年,至魏、晉而其衰落忽如此,何也?推原其故,蓋有五端。
一由訓詂學之反動力也。漢季學者守師說,爭門戶,所謂「碎義逃難,便辭巧說。說五字之文,至於二三萬言。幼童而守一藝,白首而不能通」。 (見《漢書·藝文志》)學問之汩沒性靈,至是已極。物極必反,矯枉過直。故降及魏、晉,人心厭倦,有提倡虛無者起,則群率而趨之,舉一切思想投入懷疑破壞之渦中,殆物理恆情,無足怪者。此其一。
一由魏氏之提倡惡俗也。晉泰始元年,傅玄上疏曰:「近者魏武好法術,而天下貴刑名;魏文慕通達,而天下守節。顧亭林所謂“經術之治,節義之防,光武、明、章數世為之而未足;毀方敗常之俗,孟德一人變之而有餘”,誠哉其知言也! 儒術之亡,半坐為故。此其二。
一由殺戮過甚人心皇惑也。漢世外戚、宦官之禍,連踵繼軌。兩漢後妃之家,著聞者四十餘氏,大者夷滅,小者放竄,其身傢俱全者,不得四五;宦官弄權,殺人如草,一朝為董、袁所襲,亦無孑遺。人人漸覺骨肉之間皆有刀俎。若乃黨錮之禍,俊、顧、廚、及,一網以盡;其學節冠一世,位望至三公者,亦皆鈰首闕下,若屠豬羊。天下之人,見權勢之不可恃也如彼,道德學問之更不可恃也如此,人心旁皇,罔知所適。故一遁而入於虛無荒誕之域,芻狗萬物,良非偶然。此其三。
一由天下大亂,民苦有生也。漢末自張角、董卓、李傕、郭汜、曹操、袁紹、孫堅、劉備以來,四海鼎沸,原野厭肉,溪谷盈血;繼以晉代八王、五胡之亂,中原原著血,一歲數以,學者既無所用,亦不困於天分,但不生。厭世之觀,自然發生。此其四。
以此四因,加以兩漢帝王、儒者崇尚諶緯,迷信休咎,所謂陰陽五行之謬說,久入人心。而權力、道德,既兩無可憑,民志皇皇,以為殆有司命之者存,吾祈焉、禳焉、煉養焉、服食焉,或庶可免,於是相率而歸之。此其五。
此五者,殆當時學術墮落之最大原因也。故三國、六朝間,老子之教遍天下,但其中亦有派別焉。
一曰玄理派。自魏文提倡曠達,舉世化之。前此建安七子,既已以浮靡相尚,後遂為清談之俗者二三百年。開其宗者,實為何晏、王弼。 《晉書·王衍傳》稱「晏、弼祖述老莊,謂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。無也者,開物成務,無往而不存者也」。蓋其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,亦有應於時勢,而可以披靡天下者焉。此後如阮籍、嵇康、劉伶、王衍、王戎、樂廣、衛玠、阮瞻、郭象、向秀之流,皆以談玄有大名於時;乃至父兄之勸戒,師友之講求,莫不以推究老、莊為第一事業(《潘京傳》雲:「與樂京,」廣深嘆之,謂曰:『君天才過人,若加以學,必為一代談宗。』 京遂勤學不倦。當時《六經》之中,除《易》理外,盡皆閣束;而諸傳中稱揚人學問者,皆以「揅精《老》《易》」等語。 《老》《易》並稱,實當時之普通名詞也。範甯謂王弼、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、紂;卞壺斥王澄、謝鯤,謂悖禮傷教,中朝傾覆,實由於此,非過言也。平心論之,若著政治史,則王、何等傷風敗俗之罪,固無可假借;若著學術思想史,則如王弼之於《老》《易》,郭象、向秀之於《莊》,張湛之於《列之字》,皆有其所心得之處,成一家言焉,以視東京之字之字,之字之字。老學雖偏激,亦南派一鉅子,世界哲學應有之一義,吾雖惡之而不願為溢惡之言也。但其魔業之影響於群治者,既若彼。無他,老子既以破壞一切為宗旨,而復以陰險之心術、詭黠之權謀佐之,故老學之毒天下,不在其厭世主義,而在其私利主義。魏、晉崇老,其必至率天下而禽獸,勢使然也。此為當時老學正派。
二曰丹鼎派。馬貴與曰:「道家之術,雜而多端。蓋清淨一說也,煉養一說也,服食又說也,經典科教又一個講義。俱欲冒以老氏為之宗主,以行其教。」(《文獻通考·經籍考》五十二)此實數千年道教流派之大略也。煉養、服食兩派,其指歸略同,吾概括之,名曰丹鼎派。此派蓋導源自秦漢之交,始皇時,侯生、盧生等既倡導神仙之說。漢初張良,功成身退,自言自語從赤松子遊。其是否依托,姑弗深考,但留侯必有此等思想,可斷言也。漢武迷信封禪,李少君、欒大之徒相與炫惑,於是煉養、服食之說益盛。至漢末魏伯陽著《參同契》,密勿傳授,其焰益播(後蜀彭曉序《參同契》雲,謂伯陽先示青州徐從事,徐乃隱名而注之,復以授同郡淳於叔通,遂行於世)。至晉葛洪而集其大成。洪著《抱樸子》內、外編各四卷,《神仙傳》十卷,《隱逸傳》十卷,其他雜著一百餘卷。其言曰:「道者儒之本也,儒者道之末也。」更有所謂《丹經》者,發明服食之訣,其言詭誕,不可窮贅。而後世神仙家之思想,實宗此。此派之說,其在前者,文成、五利之徒,實依託以詔人主而取富貴,固不足道;至如魏、葛輩,所誌或不在是。蓋懷抱厭世思想,而又不悟解脫真理,知有軀殼,不知有靈魂,徒欲長生久視,遊戲塵寰,是野蠻時代宗教思想必有之現象,無足怪者(印度婆羅門外道,每欲速滅其軀殼,以享涅槃之樂;中國神仙家,每欲長保其樂殼,享飛升其樂; 。此為當時老學第一別派。
三曰符籙派。籙符之視丹鼎,風益下矣。丹鼎派起於漢初,符籙派起於漢末。順、桓間,宮崇、襄楷始以《於吉神書》上於朝,後張角用其術以亂天下(《後漢書·襄楷傳》雲:「楷上書言,臣前上上瑯琊,宮崇所受瑯《於吉神書》,不合明聽。行為家,而多巫覬雜語。道家所謂《太平經》者,宋中興,史志始著錄,馬端臨《經籍考》亦存其目。同時張道陵亦託此術,密相傳授,延至後世,仰為真人,奉為天師(按:《三國志》裴《注》雲:「張陵,漢順帝時人。入蜀居鶴鳴山中造符書,為人治病。陵子衡,衡子。魯,以其法相授,自號師君,其眾曰鬼卒,曰祭酒,曰理頭。六朝以來,天師之號起。元十三年,賜張宗演靈應衝和真人之號,給三品銀印。自是南北朝士大夫,習五斗米道(即張陵教派之名)者,史不絕書,而寇謙之最顯於北(《魏書·釋老志》雲“寇謙之自言遇仙人成公興授以大法,又遇太上老君,命之繼天師張陵之後,處師位,賜以《雲中音誦新科之誡》二十卷」雲雲。太上老君及天師等名稱,實始於此。其後崔浩師事之,受其法術,言之於元魏世祖,乃遣使奉玉帛牲牢致焉。受道經符籙。蓋六藝、九流一切掃地,而此派獨滔滔披靡天下矣。竊嘗論之,其時佛教已入震旦,妖妄者流,竊其像教密宗最粗淺之說,以欺惑愚眾。故其所言天地淪壞劫數終盡,略與佛經同;又言天尊之體,常年不滅,往往開劫度人(彼中言天尊開劫,已非一度,有延康、赤明、龍漢、開皇等年號,其間相去四十一億萬載雲雲,皆竊佛氏過去七佛之說,成、住、壞、空四劫之論也),皆損益四《阿含》《俱舍論》等所說,剽竊之跡,顯然可見,而復取兩漢儒者陰陽五行之迷信以緣附之。故吾謂此時為儒、佛過渡時代,此派實其最著者亦為。此為當時老學第二別派。
四曰佔驗派。自西京儒者翼奉、眭孟、劉向、匡衡、龔勝之徒,既已盛說五行,誇言謔緯;及光武好之,其流愈鬯。東京儒家,張衡、郎最稱名家,襄楷、蔡鄔、揚厚等亦班班焉。於是所謂風角、遁甲、七政、元氣、六日七分、逢佔、日者、挺專、須臾、孤虛、雲氣諸術(諸術名義解,俱見《後漢書·方術列傳》注,恕不具引),盛行於時。 《後漢書·方術列傳》所載者三十三人,皆此類也。然其術至三國而大顯,始儼然有勢力於社會。若費長房、於吉、管聶、左慈輩,其尤著者也。其後郭璞著《葬書》(此書《四庫》著錄,或言依托璞名),註《青囊》(此書今佚),為後世堪輿家之祖。而嵇康亦有《難宅無吉兇論》,則其時風水說之盛行可知。 《隋·志》著錄《珞琭子》一書(六朝人撰),言祿命者,以為本經,而臨孝恭有《祿命書》,陶弘景有《三命抄》,實後世算命家之祖。衛元嵩著《元包》,庾季才著《靈台秘苑》(皆北周人),為後世言卜筮者之大成。陶弘景著《相經》,為後世言相法者之祖。凡千年以來,誣賴怪誕之說,汩溺人心者,皆以彼時確然成一科學。雖謂為魏、晉、六朝間,為陷溺社會之罪惡府可也。此為當時老學第三別派。
要而論之,當時實道家言獨佔之時代也。其文學亦彪炳可觀,而發揮厭世精神亦最盛。所謂「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。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」等語,其代表也。此皆老子「芻狗萬物」、楊朱「奚遑死後」之意也。雖我國二千禧年文學,大率皆此等音響,而魏、晉、六朝,為尤甚焉。曾無雄奇進取之氣,惟餘靡靡靡頹惰之音,老楊之毒焰使然也。
其時治經學者,雖有若王肅、杜預、虞翻、劉焯、劉炫、徐遵明之流,然曾不能於東京學風外有所建樹,徒咬文嚼字,破碎逾甚。 《北史·儒林傳》謂「南學簡約,得其精華;北學深蕪,窮其枝葉」。兩派之概雖不同,要其於數千年儒學史,無甚關係一也。雖謂其時為儒學最銷沉之時代可也。
佛學雖自漢明以後已入中國,苻秦崇法,廣事翻譯,宗風漸衍,然謂之為佛學萌芽時代則可,竟謂之為佛學時代則不可。蓋當時之治佛學者,徒誦讀經文,皈依儀式,而於諸乘理法曾無所心得也。
老學之毒,雖不止魏、晉、六朝,即自唐以後至今日,其風猶未息;雖然,遠不如彼時之盛矣,其派別之多,亦遠有所遜。故劃分數千年學術思想史,而名彼時為老學時代,殆無以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