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二
韓,姬姓,以國氏。其先有自潁川徙陽夏者,其地於今為陳之太康。太康之韓,其稱蓋久,然自公始大著。公諱弘。公之父曰海,為人魁偉沈塞,以武勇遊仕許汴之間,寡言自可,不與人交,眾推以為鉅人長者。官至遊擊將軍,贈太師,娶鄉邑劉氏女,生公,是為齊國太夫人。
夫人之兄,曰司徒玄佐,有功建中、貞元之間,為宣武軍帥,有汴宋亳潁四州之地,兵士十萬人。公少依舅氏,讀書習騎射,事親孝謹,偘偘自將,不縱為子弟華靡遨放事。出入敬恭,軍中皆目之。嘗一抵京師,就明經試。退曰:“此不足發名成業。”復去,從舅氏學,將兵數百人,悉識其材鄙怯勇,指付必堪其事。司徒嘆奇之,士卒屬心,諸老將皆自以為不及。司徒卒,去為宋南城將。比六七歲,汴軍連亂不定。貞元十五年,劉逸淮死,軍中皆曰:“此軍司徒所樹,必擇其骨肉為士卒所慕賴者付之。今見在人,莫如韓甥,且其功最大,而材又俊。”即柄授之,而請命於天子。天子以為然,遂自大理評事拜工部尚書,代逸淮為宣武軍節度使,悉有其舅司徒之兵與地。
當此時,陳許帥曲環死,而吳少誠反,自將圍許,求援於逸淮,啖之以陳歸汴,使數輩在館,公悉驅出斬之。選卒三千人,會諸軍擊少誠許下,少誠失勢以走,河南無事。公曰:“自吾舅歿,五亂於汴者,吾苗薅而發櫛之幾盡。然不一揃刈,不足令震駴。 ”命劉鍔以其卒三百人,待命於門,數之以數與於亂,自以為功,並斬之以徇,血流破道。自是訖公之朝京師,廿有一年,莫敢有讙呶叫號於城郭者。
李師古作言起事,屯兵於曹,以嚇滑帥,且告假道。公使謂曰:“汝能越吾界而為盜邪?有以相待,無為空言。”滑師告急。公使謂曰:“吾在此,公無恐。”或告曰:“翦棘夷道,兵且至矣,請備之!”公曰:“兵來不除道也。”不為應。師古詐窮變索,遷延旋軍。
少誠以牛皮鞋材遺師古,師古以鹽資少誠,潛過公界,覺,皆留輸之庫。曰:“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。”田弘正之開魏博,李師道使來告曰:“我代與田氏約相保援,今弘正非其族,又首變兩河事,亦公之所惡,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,敢告。”公謂其使曰:“我不知利害,知奉詔行事耳,若兵北過河,我即東兵以溶。 ”師道懼,不敢動,弘正以濟。誅吳元濟也,命公都統諸軍,曰:“無自行以遏北寇!”公請使子公武以兵萬三千人會討蔡下,歸財與糧,以濟諸軍,卒擒蔡奸。於是以公為侍中,而以公武為鄜坊丹延節度使。
師道之誅,公以兵東下,進圍考城,克之;遂進迫曹,曹寇乞降。鄆部既平,公曰:“吾無事於此。”其朝京師,天子曰:“大臣不可以暑行,其秋之待。”公曰:“君為仁,臣為恭,可矣。”遂行,既至,獻馬三千匹,絹五十萬匹,他錦紈綺纈又三萬,金銀器千,而汴之庫廄錢以貫數者,尚余百萬,絹亦合百余萬匹,馬七千,糧三百萬斛,兵械多至不可數。初公有汴,承五亂之後,掠賞之余,且斂且給,恒無宿儲。至是,公私充塞,至於露積不垣。
冊拜司徒兼中書令,進見上殿,拜跪給扶,贊元經體,不治細微,天子敬之。元和十五年,今天子即位。公為冢宰,又除河中節度使。在鎮三年,以疾乞歸;復拜司徒中書令,不能朝。以長慶二年十二月三日薨於永崇裏第,年五十八。天子為之罷朝三日,贈太尉,賜布粟,其葬物有司官給之,京兆尹監護。明年七月某日,葬於萬年縣少陵原,京城東南三十里,楚國夫人翟氏祔。子男二人:長曰肅元,某官;次曰公武,某官。肅元早死。公之將薨,公武暴病先卒,公哀傷之,月余遂薨。無子,以公武子孫紹宗為主後。
汴之南則蔡,北則鄆,二寇患公居間,為己不利,卑身佞辭,求與公好。薦女請昏,使日月至。既不可得,則飛謀釣謗,以間染我。公先事候情,壞其機牙,奸不得發,王誅以成。最功定次,孰與高下。
公子公武,與公一時俱授弓鉞,處藩為將,疆土相望。公武以母憂去鎮,公母弟充,自金吾代將渭北。公以司徒中書令治蒲,於時,弟充自鄭滑節度平宣武之亂,以司空居汴。自唐以來,莫與為比。
公之為治,嚴不為煩,止除害本,不多教條。與人必信,吏得其職,賦入無所漏失,人安樂之,在所以富。公與人有畛域,不為戲狎,人得一笑語,重於金帛之賜。其罪殺人,不發聲色,問法何如,不自為輕重。故無敢犯者。其銘曰:
在貞元世,汴兵五猘。將得其人,眾乃一愒。其人為誰,韓姓許公;磔其梟狼,養以雨風;桑谷奮張,厥壤大豐。貞元元孫,命正我宇;公為臣宗,處得地所。河流兩壖,盜連為群;雄唱雌和,首尾一身。公居其間,為帝督奸,察其嚬呻,與其睨眴;左顧失視,右顧而跽。蔡先鄆鉏,三年而墟;槁幹四呼,終莫敢濡。常山幽都,孰陪孰扶。天施不留,其討不逋;許公預焉,其賚何如。悠悠四方,既廣既長。無有外事,朝廷之治。許公來朝,車馬干戈;相乎將乎,威儀之多。將則是矣,相則三公;釋師十萬,歸居廟堂。上之宅憂,公讓太宰;養安蒲阪,萬邦絕等。有弟有子,提兵守藩;一時三侯,人莫敢扳。生莫與榮,歿莫與令。刻文此碑,以鴻厥慶。
子厚諱宗元。七世祖慶,為拓跋魏侍中,封濟陰公。曾伯祖奭為唐宰相,與褚遂良、韓瑗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諱鎮,以事母棄太常博士,求為縣令江南,其後以不能媚權貴,失御史,權貴人死,乃復拜侍御史。號為剛直,所與遊皆當世名人。
子厚少精敏,無不通達,逮其父時,雖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進士第,嶄然見頭角;眾謂柳氏有子矣。其後以博學宏詞,授集賢殿正字。俊傑廉悍,議論證據今古,出入經史百子,踔厲風發,率常屈其座人;名聲大振,一時皆慕與之交,諸公要人,爭欲令出我門下,交口薦譽之。貞元十九年,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。順宗即位,拜禮部員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為刺史;未至,又例貶州司馬。居間益自刻苦,務記覽,為詞章泛濫停蓄,為深博無涯涘,而自肆於山水間。元和中,嘗例召至京師,又偕出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既至,歎曰:「是豈不足為政耶!」因其土俗,為設教禁,州人順賴。其俗以男女質錢,約不時贖,子本相侔,則沒為奴婢。子厚與設方計,悉令贖歸;其尤貧力不能者,令書其傭,足相當,則使歸其質。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,比一歲,免而歸者且千人。衡湘以南為進士者,皆以子厚為師,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,悉有法度可觀。
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,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,當詣播州。子厚泣曰:「播州非人所居,而夢得親在堂,吾不忍夢得之窮,無辭以白其大人;且萬無母子俱往理。」請於朝,將拜疏,願以柳易播,雖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,夢得於是改刺連州。嗚呼!士窮乃見節義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,酒食遊戲相征逐,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,握手出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負,真若可信;一旦臨小利害,僅如毛發比,反眼若不相識,落陷阱不一引手救,反擠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,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。聞子厚之風,亦可以少愧矣。子厚前時少年,勇於為人,不自貴重顧藉,謂功業可立就,故坐廢退。既退,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於窮裔,材不為世用,道不行於時也。使子厚在臺省時,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、刺史時,亦自不斥;斥時有人力能舉之,且必復用不窮。然子厚斥不久,窮不極,雖有出於人,其文學辭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,無疑也。雖使子厚得所願,為將相於一時,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
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,歸葬萬年先人墓側。子厚有子男二人:長曰周六,始四歲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歸葬也,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。行立有節概,重然諾,與子厚結交,子厚亦為之盡,竟賴其力。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,舅弟盧遵。遵,溥涿人,性謹慎,學問不厭。自子厚之斥,遵從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,又將經紀其家,庶幾有始終者。銘曰:
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公諱道古,字某,曹成王子。其先王明,以太宗子王曹,絕輒復封,五世而至成王。成王諱臯,有功建中、貞元間,以多才能,能行賞誅為名。至今追數當時內外文武大臣,成王必在其間。
公以進士舉及第,獻《文輿》三十卷,拜校書郎、集賢學士,四遷至宗正丞。憲宗即位,選擢宗室,遷尚書司門員外郎,以選為利隨唐睦州刺史,遷少宗正。元和九年,以御史中丞持節鎮黔中。十一年來朝,遷鎮鄂州,以鄂嶽道兵,會平淮西,以功加御史大夫。十三年,征拜宗正,轉左金吾。
上即位,以先朝時嘗信妄人柳泌能燒水銀為不死藥薦之,泌以故起閭閻氓為刺史,不效,貶循州司馬。其年九月三日,以疾卒於貶所,年五十三。長慶元年,詔曰:“左降而死者,還其官以葬。”遂以其年某月日葬於東都某縣。
公三娶,元配韋氏諱修,修生子纮,纮為進士學。女貢,嫁崔氏。夫人隋雍州牧鄖公叔裕五世孫,父士佺,蓬山令。次配崔氏諱藥,生綽、紹、綰。女會,嫁鄭氏季毗。夫人父昭,嘗為京兆尹。今夫人韋氏,無子。父光憲,光祿卿。其葬用古今禮,以元配韋氏夫人祔而葬。次配崔氏夫人於其域異墓。
公宗室子,生而貴富,能學問以中科取名,善自傾下,以交豪傑,身死賣宅以葬。銘曰:
太支於今,其尚有封。當公弟兄,未續又亡。其遷於南,年及始衰。誰黜不復,而以喪歸。海豐彌彌,萬里於畿。載其始終,以哀表之。
君諱群,字弘之,世為滎陽人。其祖於元魏時,有假封襄城公者,子孫因稱以自別。曾祖匡時,晉州霍邑令;祖千尋,彭州九隴丞;父迪,鄂州唐年令,娶河南獨孤氏女,生二子,君其季也。
以進士選吏部,考功所試判為上等,授正字,自鄠縣尉拜監察御史,佐鄂岳使。裴均之為江陵,以殿中侍御史佐其軍。均之徵也,遷虞部員外郎。均鎮襄陽,復以君為襄府左司馬、刑部員外郎,副其支度使事。均卒,李夷簡代之,因以故職留君。歲餘,拜復州刺史,遷祠部郎中。會衢州無刺史,方選人,君願行,宰相即以君應詔。治衢五年,復入為庫部郎中。行及揚州,遇疾,居月餘,以長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,春秋六十。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從葬於鄭州廣武原先人之墓次。
君天性和樂,居家事人,與待交遊,初持一心,未嘗變節,有所緩急曲直薄厚疏數也。不為翕翕熱,亦不為崖岸斬絕之行。俸祿入門,與其所過逢,吹笙彈箏,飲酒舞歌,詼調醉呼,連日夜不厭,費盡不復顧問。或分挈以去,一無所愛惜,不為後日毫髮計留也。遇其空無時,客至,清坐相看,或竟日不能設食。客主各自引退,亦不為辭謝。與之遊者,自少及老,未嘗見其言色有若憂嘆者,豈列禦寇、莊周等所謂「近於道者」邪?其治官守身,又極謹慎,不掛於過差。去官,而人民思之;身死,而親故無所怨議,哭之皆哀,又可尚也。
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韋肇女。生二女一男。長女嫁京兆韋詞,次嫁蘭陵蕭儹。後娶河南少尹趙郡李則女,生一女二男。其餘男二人,女四人,皆幼。嗣子退思。韋氏生也。銘曰:
再鳴以文進途辟,
佐三府治藹厥跡。
郎官郡守愈著白,
洞然渾樸絕瑕謫。
甲子一終反玄宅。
公諱戎,字元夫。其上祖懿,為晉安西將軍,實始居河東。公之四世祖嗣,汾陰公,諱德儒,為隋襄城郡書佐以卒。襄城有子二人皆貴,其後皆蕃以大,而其季尤盛,官至邠州刺史。邠州諱寶胤,有子九人,皆有名位,其最季諱縑,為河南令以卒。河南有子四人,其長諱同,卒官湖州長史,贈刑部尚書。尚書娶吳郡陸景融女,有子五人,皆有名跡,其達者四人。
公於倫次為中子,仁教慈愛,忠厚而好學,不應徵舉,沈浮閭巷間,不以事自累為貴。常州刺史李衡遷江西觀察使,曰:“州客至多,莫賢元夫,吾得與之俱,足矣。”即署公府中職,公不辭讓。年四十餘,始脫褐衣為吏。衡遷給事中,齊映自桂州以故相代衡為江西。公因留佐映治。映卒,湖南使李巽、福建使柳冕,交表奏公自佐,詔以公與冕。在冕府,累遷殿中侍御史。冕使公攝泉州,冕文書所條下,有不可者,公輒正之。冕惡其異於己,懷之未發也。遇馬總以鄭滑府佐忤中貴人,貶為泉州別駕,冕意欲除總,附上意為事,使公按置其罪。公嘆曰:“公乃以是待我,我始不願仕者,正為此耳。”不許。冕遂大怒,囚公於浮圖寺,而致總獄,事聞遠近。值冕亦病且死,不得已,俱釋之。冕死後,使至,奏公自副,又副使事於浙東府。轉侍御史。元和四年,徵拜尚書刑部員外郎,遷河南令,歷衢湖常三州刺史,所至以廉貞寬大為稱,朝廷嘉之。某年,拜越州刺史,兼御史中丞、浙東觀察使。至則悉除去煩弊,儉出薄入,以致和富。部刺史得自為治,無所牽制,四境之內,竟歲無一事。公篤於恩義,盡用其祿,以周親舊之急,有余,頒施之內外,親無疏遠,皆家歸之。疾病去官,長慶元年九月庚申,至於蘇州以卒,春秋七十五。奏至,天子為之罷朝,贈左散騎常侍,使臨吊祭之,士大夫多相吊者。以其年十一月庚申,葬於河南偃師先人之兆次,以韋氏夫人祔。公凡再娶,先夫人京兆韋氏,後夫人趙郡李氏,皆先卒。子男二人,曰沂、曰洽。長生九歲,而幼七歲矣。女四人,皆已嫁。愈既與公諸昆弟善,又嘗代公令河南,公之葬也,故公弟集賢殿學士尚書刑部侍郎放屬余以銘。其文曰:
薛氏近世,莫盛公門;公倫五人,咸有顯聞。公之初志,不以事累;黽勉以隨,亦貴於位。無怨無惡,中以自寶;不能百年,曷足謂壽。公宜有後,有二稚子;其祐成之,公食廟祀。
此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,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,且作品于1931年1月1日之前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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