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三
楚國夫人姓翟氏,故檢校御史大夫宋州刺史良佐之女,今司徒兼中書令許國公之妻,前鄜坊節度使散騎常待兼御史大夫公武之母。夫人在家,以孝友聰明為父母所偏愛。選所宜歸,以適韓氏。韓氏族大且貴,又太尉劉公甥,內外尊顯。夫人入門,上下莫不讚賀。事皇姑齊國太夫人,肅恭誠至,奉養不怠。皇姑以夫人能盡婦道,稱之六親。其事夫,義以順;其教子,愛以公。司徒公曰:「我之能守貴富不危溢者,楚國有助焉耳。」大夫領梁偏師,卒就蔡功,受節居藩,為邦家令人,父母之教然也。夫人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,薨於鄜之公府,春秋若干。大夫委節去位,奉喪以居東都。詔起之,辭以羸毀,不任即命。又加喻勉,固不變。天子嗟歎之。長慶二年三月某日,葬夫人於洛陽北山。夫人生二子:長曰肅元,為太子司議郎以卒,贈尚書主客郎中;其次大夫公武也。銘曰:
翟氏之先,蓋出宗周。璜顯於魏,以佐文侯。高陵相漢,義以家酬。遷於南陽,始自郎苗。逮魏晉宋,代不絕史。以至夫人,太守之子。司徒之妻,大夫之母。公居河東,子在鄜峙。為王屏翰,有壤千里。公曰姑止,以承我祀。子曰母兮,莫我撫已。文駟雕軒,往來有煒。莫尊於母,莫榮於妻。從古迄今,孰盛與夷。用昭厥裔,篆此銘詩。
國子司業竇公,諱牟,字某。六代祖敬遠,嘗封西河公。大父同昌司馬,比四代仍襲爵名。同昌諱胤,生皇考諱叔向,官至左拾遺,溧水令,贈工部尚書。
尚書於大歷初名,能為詩文;及公為文,亦最長於詩。孝謹厚重,官舉進士登第。佐六府五公,八遷至檢校虞部郎中。元和五年,真拜尚書虞部郎中,轉洛陽令、都官郎中、澤州刺史,以至司業。年七十四,長慶二年二月丙寅,以疾卒。其年八月某日,葬河南偃師先公尚書之兆次。
初,公善事繼母,家居未出,學問於江東,尚幼也;名聲詞章,行於京師,人遲其至。及公就進士,且試,其輩皆曰:“莫先竇生。”於時,公舅袁高為給事中。方有重名,愛且賢公,然實未嘗以幹有司。公一舉成名而東,遇其黨,必曰:“非我之才,維吾舅之私。”其佐昭義軍也,遇其將死,公權代領,以定其危。後將盧從史,重公不遣,奏進官職。公視從史益驕不遜,偽疾經年,轝歸東都。從史卒敗死。公不以覺微避去,為賢告人。
公始佐崔大夫縱,留守東都。後佐留守司徒余慶,歷六府五公,文武細粗不同,自始及終,於公無所悔望,有彼此言者。六府從事,幾且百人,有願奸易險賢不肖不同,公一接以和與信,卒莫與公有怨嫌者。其為郎官,令守慎法,寬惠不刻。教誨於國學也,嚴以有禮,扶善遏過,益明上下之分。以躬先之,恂恂愷悌,得師之道。
公一兄三弟,常、群、庠、鞏。常,進士,水部員外郎,朗夔江撫四州刺史;群,以處士征,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,出帥黔容以卒;庠,三佐大府,自奉先令為登州刺史;鞏,亦進士,以御史佐淄青府,皆有材名。公子三人,長曰周余,好善學文,能謹謹致孝,述父之誌,曲而不黷;次曰某,曰某,皆以進士貢。女子三人。
愈少公十九歲,以童子得見,於今四十年。始以師視公,而終以兄事焉。公待我一以朋友,不以幼壯先後致異。公可謂篤厚文行君子矣。其銘曰:
後緡竇逃閔腹子,夏以再家竇為氏。聖愕旋河犢引比,相嬰撥漢納孔軌。後去觀津,而家平陵。遙遙厥緒,夫子是承。我敬其人,我懷其德。作詩孔哀,質於幽刻。
孔子之後,三十八世,有孫曰戣,字君嚴,事唐為尚書左丞。年七十三,三上書去官,天子以為禮部尚書,祿之終身,而不敢煩以政。吏部侍郎韓愈,常賢其能,謂曰:“公尚壯,上三留,奚去之果?”曰:“吾敢要君?吾年至,一宜去;吾為左丞,不能進退郎官,唯相之為,二宜去。”愈又曰:“古之老於鄉者,將自佚,非自苦;閭井田宅具在,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,不在東阡在北陌,可杖屨來往也。今異於是,公誰與居?且公雖貴,而無留資,何恃而歸?”曰:“吾負二宜去,尚奚顧子言?”愈面嘆曰:“公於是乎,賢遠於人。”明日奏疏曰:“臣與孔戣,同在南省,數與相見。戣為人守節清苦,論議正平,年才七十,筋力耳目,未覺衰老,憂國忘家,用意至到。如戣輩在朝,不過三數人,陛下不宜茍順其求,不留自助也。”不報。明年,長慶四年正月己未,公年七十四,告薨於家,贈兵部尚書。
公始以進士,佐三府,官至殿中侍御史。元和元年,以大理正征,累遷江州刺史、諫議大夫,事有害於正者,無所不言。加皇太子侍讀,改給事中,言京兆尹阿縱罪人,詔奪京兆尹三月之俸。權知尚書右丞,明年,拜右丞,改華州刺史。明州歲貢海蟲淡菜蛤蚶可食之屬,自海抵京師,道路水陸,遞夫積功,歲為四十三萬六千人,奏疏罷之。下邽令笞外按小兒,系御史獄,公上疏理之。詔釋下邽令,而以華州刺史為大理卿。
十二年,自國子祭酒拜御史大夫,嶺南節度等使。約以取足,境內諸州負錢,至二百萬,悉放不收。蕃舶之至泊步,有下碇之稅,始至有閱貨之燕,犀珠磊落,賄及仆隸,公皆罷之。絕海之商,有死於吾地者,官藏其貨,滿三月,無妻子之請者,盡沒有之。公曰:“海道以年計往復,何月之拘?茍有驗者,悉推與之,無算遠近。”厚守宰俸,而嚴其法。嶺南以口為貨,其荒阻處,父子相縛為奴,公一禁之。有隨公吏,得無名兒,蓄不言官;有訟者,公召殺之。山谷諸黃,世自聚為豪,觀吏厚薄緩急,或叛或從。容桂二管,利其虜掠,請合兵討之,冀一有功,有所指取。當是時,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,用事者以破諸黃為類,向意助之。公屢言:遠人急之,則惜性命,相屯聚為寇;緩之,則自相怨恨而散,此禽獸耳。但可自計利害,不足與論是非。天子入先言,遂斂兵江西、嶽鄂、湖南、嶺南,會容桂之吏以討之,被霧露毒,相枕藉死,百無一還。安南乘勢殺都護李象古。桂將裴行立,容將楊旻,皆無功,數月自死。嶺南囂然。祠部歲下廣州,祭南海廟,廟入海口,為州者皆憚之,不自奉事,常稱疾,命從事自代。唯公歲常自行。官吏刻石為詩美之。
十五年,遷尚書吏部侍郎。公之北歸,不載南物,奴婢之籍,不增一人。長慶元年,改右散騎常侍;二年,而為尚書左丞。曾祖諱務本,滄州東光令。祖諱如珪,海州司戶參軍,贈尚書工部郎中。皇考諱岑父,秘書省著作佐郎,贈尚書左仆射。公夫人京兆韋氏;父種,大理評事。有四子:長曰溫質,四門博士;遵孺、遵憲、溫裕,皆明經。女子長嫁中書舍人平陽路隋,其季者幼。公之昆弟五人,載、戡、戢、戵。公於次為第二。公之薨,戢自湖南入為少府監。其年八月甲申,戢與公子葬公於河南河陰廣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。銘曰:
孔世卅八,吾見其孫。白而長身,寡笑與言。其尚類也,莫與之倫。德則多有,請考於文。
公諱仲舒,字弘中。少孤,奉其母居江南,遊學有名。貞元十年,以賢良方正拜左拾遺,改右補闕,禮部、考功、吏部三員外郎。貶連州司戶參軍,改夔州司馬,佐江陵使。改祠部員外郎,復除吏部員外郎。遷職方郎中,知制誥。出為峽州刺史。遷廬州,未至,丁母憂。服闋,改婺州、蘇州刺史。 徵拜中書舍人,既至,謂人曰:“吾老,不樂與少年治文書。得一道,有地六七郡,為之三年,貧可富,亂可治,身安功立,無愧於國家,可也。”日日語人,丞相聞問,語驗,即除江南西道觀察使,兼御史中丞。至則奏罷榷酒錢九千萬,以其利與民;又罷軍吏官債五千萬,悉焚簿文書;又出庫錢二千萬,以丐貧民遭旱不能供稅者;禁浮屠及老子為僧道士,不得於吾界內,因山野立浮屠,老子象,以其誑丐漁利,奪編人之產。在官四年,數其蓄積,錢餘於庫,米餘於廩。朝廷選公卿於外,將徵以為左丞,吏部已用薛尚書代之矣。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七日,未命而薨,年六十二。天子為之罷朝,贈左散騎常侍。遠近相吊。以四年二月某日,葬於河南某縣先塋之側。
公之為拾遺,朝退,天子謂宰相曰:“第幾人非王某邪?”是時公方與陽城更疏論裴延齡詐妄,士大夫重之。為考功吏部郎也,下莫敢有欺犯之者;非其人,雖與同列,未嘗比數收拾;故遭讒,而貶。在制誥,盡力直友人之屈,不以權臣為意,又被讒而出。元和初,婺州大旱,人餓死,戶口亡十七八。公居五年,完富如初。按劾群吏,奏其贓罪,州部清整,加賜金紫。其在蘇州,治稱第一。
公所至,輒先求人利害廢置所宜。閉閣草奏,又具為科條,與人吏約,事備,一旦張下,民無不抃叫喜悅。或初若小煩,旬歲皆稱其便。公所為文章,無世俗氣,其所樹立,殆不可學。
曾祖諱玄暕,比部員外郎。祖諱景肅,丹陽太守。考諱政,襄鄧等州防禦使,鄂州采訪使,贈工部尚書。公先妣渤海李氏,贈渤海郡太君。公娶其舅女,有子男七人:初、哲、貞、弘、泰、復、洄。初,進士及第;哲,文學俱善;其余幼也。長女婿劉仁師,高陵令;次女婿李行修,尚書刑部員外郎。銘曰:
氣銳而堅,又剛以嚴,哲人之常。愛人盡己,不倦以止,乃吏之方。與其友處,順若婦女,何德之光?墓之有石,我最其跡,萬世人藏。
君諱繼祖,司徒贈太師北平莊武王之孫,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。生四歲,以門功拜太子舍人。積三十四年,五轉而至殿中少監,年三十七以卒。有男八人,女二人。
始余初冠,應進士貢在京師,窮不自存,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,王問而憐之,因得見於安邑里第。王軫其寒饑,賜食與衣。召二子使為之主,其季遇我特厚,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。姆抱幼子立側,眉眼如畫,髮漆黑,肌肉玉雪可念,殿中君也。當是時,見王於北亭,猶高山深林巨谷,龍虎變化不測,傑魁人也。退見少傅,翠竹碧梧,鸞鵠停峙,能守其業者也。幼子娟好靜秀,瑤環瑜珥,蘭茁其芽,稱其家兒也。後四五年,吾成進士,去而東遊,哭北平王於客舍。後十五六年,吾為尚書都官郎,分司東都,而分府少傅卒,哭之。又十餘年,至今,哭少監焉。嗚呼!吾未耋老,自始至今,未四十年,而哭其祖子孫三世,於人世何如也!人欲久不死,而觀居此世者,何也?
此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,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,且作品于1931年1月1日之前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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