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四
樊紹述既卒,且葬,愈將銘之,從其家求書,得書號《魁紀公》者三十卷,曰《樊子》者又三十卷,《春秋集傳》十五卷,表、箋、狀、策、書、序、傳、記、紀、誌、說、論、今文、讚、銘,凡二百九十一篇,道路所遇及器物門裏雜銘二百二十,賦十,詩七百一十九。曰:多矣哉!古未嘗有也。然而必出於己,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,又何其難也!必出入仁義,其富若生蓄,萬物畢具,海含地負,放恣橫從,無所統紀。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。嗚呼!紹述於斯術,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。
生而其家富貴,長而不有其藏一錢。妻子告不足,顧且笑曰:「我道蓋是也。」皆應曰:「然。」無不意滿。嚐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,還言某師不治,罷之,以此出為綿州刺史。一年,征拜左司郎中,又出刺絳州。綿絳之人,至今皆曰:「於我有德。」以為諫議大夫,命且下,遂病以卒,年若干。
紹述諱宗師。父諱澤,嚐帥襄陽、江陵,官至右仆射,贈某官。祖某官,諱泳。自祖及紹述三世,皆以軍謀堪將帥策上第以進。紹述無所不學,於辭於聲,天得也,在眾若無能者。嚐與觀樂,問曰:「何如?」曰:「後當然。」已而果然。銘曰:
惟古於詞必己出,降而不能乃剽賊。後皆指前公相襲,從漢迄今用一律。寥寥久哉莫覺屬,神徂聖伏道絕塞。既極乃通發紹述,文從字順各識職。有欲求之此其躅。
公諱郱,字某,雍王繪之後。王孫道明,唐初以屬封淮陽王,又追王其祖父。曰雍王、長平王。淮陽生景融,景融親益疏,不王;生務該,務該生思一,思一生岌。比四世,官不過縣令州佐,然益讀書為行,為士大夫家。
岌為蜀州晉原尉,生公,未晬以卒。無家,母抱置之姑氏以去,姑憐而食之。至五六歲,自問知本末,因不復與群兒戲,常默默獨處,曰:“吾獨無父母,不力學問自立,不名為人!”年十四五,能暗記《論語》、《尚書》、《毛詩》、《左氏》、《文選》,凡百余萬言,凜然殊異。姑氏子弟,莫敢為敵。浸傳之聞諸父,諸父泣曰:“吾兄尚有子耶?”迎歸而坐問之,應對橫從無難。諸父悲喜,顧語群子弟曰:“吾為汝得師。”於是縱學,無不觀。以朝邑員外尉選,魯公真卿第其所試文上等。擢為同官正尉,曰:“文如李尉,乃可望此。”其後比以書判拔萃,選為萬年尉,為華州錄事參軍。爭事於刺史,去官,為陸渾令。河南尹鄭余慶薦之朝,拜南鄭令。尹家奴以書抵縣請事,公走府,出其書投之尹前。尹慚,其廷中人曰:“令辱我,令辱我!”且曰:“令退!”遂怨之。拾掇三年無所得。拜宗正丞。宰相以文理白為資州刺史,公喜曰:“吾將有為也。”讒宰相者言之,上曰:“是與其故,故得用。”改拜陜府左司馬。公又喜曰:“是官無所職,吾其不以吏事受責死矣!”長慶元年正月丙辰。以疾卒,春秋七十三。公內外行完,潔白奮厲,再成有家,士大夫談之。
夫人博陵崔氏,朝邑令友之之女,其曾伯父玄暐,有功中宗時。夫人高明,遇子婦有節法,進見侍側,肅如也。七男三女:邠,為澄城主簿;其嫡激,鄜城令;放,芮城尉;漢,監察御史;浐、洸、潘,皆進士。及公之存,內外孫十有五人。五月庚申,葬華陰縣東若干裏。漢,韓氏婿也。故予與為銘。其詞曰:
愈下而微,既極復飛,其自公始。公多孫子,將復廟祀。
張君名徹,字某,以進士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。長慶元年,今牛宰相為御史中丞,奏君名跡,中御史選,詔即以為御史。其府惜不敢留,遣之,而密奏:“幽州將父子繼續,不廷選且久,今新收,臣又始至,孤怯,須強佐乃濟。”發半道,有詔以君還之,仍遷殿中侍御史,加賜朱衣銀魚。至數日,軍亂,怨其府從事,盡殺之,而囚其帥,且相約,張御史長者,毋侮辱轢蹙我事,無庸殺,置之師所。居月余,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。君謂其帥:“公無負此土人。上使至,可因請見自辨,幸得脫免歸。”即推門求出。守者以告其魁,魁與其徒皆駭曰:“必張御史,張御史忠義,必為其帥告此。余人不如遷之別館。”即與眾出君。君出門罵眾曰:“汝何敢反!前日吳元濟斬東市,昨日李師道斬於軍中;同惡者,父母妻子皆屠死,肉餧狗鼠鴟鵶。汝何敢反,汝何敢反!”行且罵,眾畏惡其言,不忍聞,且虞生變,即擊君以死。君抵死口不絕罵,眾皆曰:“義士、義士!”或收瘞之以俟。
事聞,天子壯之,贈給事中。其友侯雲長佐鄆使,請於其帥馬仆射,為之選於軍中,得故與君相知張恭、李元實者,使以幣請之范陽,范陽人義而歸之。以聞,詔所在給船輿,傳歸其家,賜錢物以葬。長慶四年四月某日,其妻子以君之喪,葬於某州某所。
君弟復亦進士,佐汴宋,得疾。變易喪心,驚惑不常。君得閑即自視衣褥薄厚,節時其飲食,而匕筋進養之。禁其家無敢高語出聲。醫餌之藥,其物多空青、雄黃,諸奇怪物,劑錢至十數萬;營治勤劇,皆自君手,不假之人。家貧,妻子常有饑色。
祖某,某官;父某,某官。妻韓氏,禮部郎中某之孫,汴州開封尉某之女,於余為叔父孫女。君常從余學,選於諸生,而嫁與之。孝順祗修,群女效其所為。男若干人,曰某;女子曰某。銘曰:
嗚呼徹也!世慕顧以行,子揭揭也;噎喑以為生,子獨割也;為彼不清,作玉雪也;仁義以為兵,用不缺折也。知死不失名,得猛厲也;自申於暗明,莫之奪也。我銘以貞之,不肖者之呾也。
夫人姓苗氏,諱某,字某,上黨人。曾大父襲夔,贈禮部尚書;大父殆庶,贈太子太師;父如蘭,仕至太子司議郎汝州司馬。夫人年若干,嫁河南法曹盧府君諱貽,有文章德行,其族世所謂甲乙者,先夫人卒。夫人生能配其賢,歿能守其法。男二人:於陵、渾。女三人,皆嫁為士妻。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,卒於東都敦化裏,年六十有九。其年七月某日,祔於法曹府君墓,在洛陽龍門山。其季女婿昌黎韓愈為之誌。其詞曰:
赫赫苗宗,族茂位尊。或毗於王,或貳於藩。是生夫人,載穆令聞。爰初在家,孝友惠純。乃及於行,克媲德門。肅其為禮,裕其為仁。法曹之終,諸子實幼。煢煢其哀,介介其守。循道不違,厥聲彌劭。三女有從,二男知教。閭裏歎息,母婦思效。歲時之嘉,嫁者來寧。累累外孫,有攜有嬰。扶床坐膝,嬉戲讓爭。既壽而康,既備而成。不歉於約,不矜於盈。伊昔淑哲,或圖或書。嗟谘夫人,孰與為儔。刻銘置墓,以讚碩休。
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,隴西李翺,合葬其皇祖考貝州司法參軍楚金,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於汴州開封縣某裏。昌黎韓愈紀其世,著其德行,以識其葬。
其世曰: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,司空之後二世,為刺史清淵侯,由侯至於貝州,凡五世。
其德行曰:事其兄如事其父,其行不敢有出焉。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,其於家不敢有專焉。其在貝州,其刺史不悅於民,將去官,民相率歡嘩,手瓦石,胥其出擊之。刺史匿不敢出,州縣吏由別駕已下不敢禁,司法君奮曰:“是何敢爾。”屬小吏百余人,持兵仗以出。立木而署之曰:“刺史出,民有敢觀者,殺之木下!”民聞,皆驚相告,散去。後刺史至,加擢任。貝州由是大理。
其葬曰:翺既遷貝州,君之喪於貝州,殯於開封,遂遷夫人之喪於楚州,八月辛亥,至於開封,壙於丁巳,墳於九月辛酉,窆於丁卯。人謂:李氏世家也,侯之後五世仕不遂。蘊必發,其起而大乎!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,始至戶部侍郎。君之子四人,官又卑。翺,其孫也,有道而甚文,固於是乎在。
處士諱於陵,其先范陽人。父貽為河南法曹參軍。河南尹與人有仇,誣仇與賊通,收掠取服。法曹曰:“我官司也,我在不可以為是!”廷爭之以死。河南怒,命卒捽之。法曹爭尤強,遂並收法曹,竟奏殺仇,籍其家,而釋法曹。法曹出,徑歸臥家,念河南勢弗可敗,氣憤弗食,歐血卒。東都人至今猶道之。
處士少而孤,母夫人憐之,讀書學文,皆不待強教,卒以自立。在母夫人側,油油翼翼不忍去。時歲母夫人既終,育幼弟,與歸宗之妹,經營勤甚,未暇進仕也。年三十有六,元和二年五月壬辰,以疾卒。有男十歲,曰義;女九歲,曰孟;又有女,生處士卒後,未名。於其年九月乙酉,其弟渾,以家有無,葬以車一乘,於龍門山先人兆。愈於處士,妹婿也。為其誌,且銘其後曰:
貴兮富兮如其材,得何數兮;名兮壽兮如其人,豈無有兮。彼皆逢其臧,子獨迎其兇。茲命也邪,茲命也邪!
太學博士頓丘李於,余兄孫女婿也。年四十八,長慶三年正月五日卒。其月二十六日,穿其妻墓而合葬之,在某縣某地。子三人,皆幼。
初,於以進士為鄂嶽從事,遇方士柳泌,從受藥法,服之往往下血,比四年,病益急,乃死。其法以鉛滿一鼎,按中為空,實以水銀,蓋封四際,燒為丹沙雲。余不知服食說自何世起,殺人不可計,而世慕尚之益至,此其惑也!在文書所記及耳聞相傳者不說,今直取目見親與之遊而以藥敗者六七公,以為世誡:
工部尚書歸登、殿中御史李虛中、刑部尚書李遜、遜弟刑部侍郎建、襄陽節度使工部尚書孟簡、東川節度御史大夫盧坦、金吾將軍李道古,此其人皆有名位,世所共識。工部既食水銀得病,自說若有燒鐵杖自顛貫其下者,摧而為火,射竅節以出。狂痛號呼乞絕,其茵席常得水銀,發且止,唾血十數年以斃。殿中疽發其背死。刑部且死,謂余曰:“我為藥誤。”其季建,一旦無病死。襄陽黜為吉州司馬,余自袁州還京師,襄陽乘舸,邀我於蕭洲,屏人曰:“我得秘藥,不可獨不死,今遺子一器,可用棗肉為丸服之。”別一年而病,其家人至,訊之,曰:“前所服藥誤,方且下之,下則平矣。”病二歲,竟卒。盧大夫死時,溺出血肉,痛不可忍,乞死乃死。金吾以柳泌得罪,食泌藥,五十死海上。此可以為誡者也!蘄不死,乃速得死,謂之智,可不可也?
五谷三牲,鹽醯果蔬,人所常禦。人相厚勉,必曰:“強食。”今惑者皆曰:“五谷令人夭,不能無食,當務減節。”鹽醯以濟百味,豚、魚、雞三者,古以養老,反曰:“是皆殺人,不可食。” 一筵之饌,禁忌十常不食二三。不信常道,而務鬼怪,臨死乃悔。後之好者又曰:“彼死者,皆不得其道也,我則不然。”始病,曰:“藥動故病,病去藥行,乃不死矣。”及且死,又悔。嗚呼!可哀也已!可哀也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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