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汉书 目录

枚乘

汉书 · 第 423/845 节

枚乘字叔,淮陰人也,爲吳王濞郎中。吳王之初怨望謀爲逆也,乘奏書諫曰:

臣聞得全者全昌,失全者全亡。舜無立錐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十戶之聚,〈師古曰:「聚,聚邑也,音才喻反。」〉以王諸侯。湯、武之土不過百里,上不絕三光之明,〈師古曰:「德政和平,上感天象,則日月星辰無有錯謬,故言不絕三光之明也。」〉下不傷百姓之心者,有王術也。故父子之道,天性也;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,〈師古曰:「言父子君臣,其義一也。」〉則事無遺策,功流萬世。臣乘願披腹心而効愚忠,唯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。

夫以一縷之任係千鈞之重,上縣無極之高,下垂不測之淵,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。馬方駭鼓而驚之,〈師古曰:「駭亦驚也。鼓,擊鼓也。」〉係方絕又重鎮之;係絕於天不可復結,隊入深淵難以復出。其出不出,閒不容髮。〈蘇林曰:「改計取福正在今日,言其激切甚急也。」〉能聽忠臣之言,百舉必脫。〈師古曰:「脫者,免於禍也,音土活反。」〉必若所欲爲,危於絫卵,難於上天;變所欲爲,易於反掌,安於太山。今欲極天命之壽,敝無窮之樂,究萬乘之埶,〈師古曰:「敝,盡也。究,竟也。」〉不出反掌之易,以居泰山之安,而欲乘絫卵之危,走上天之難,〈師古曰:「走,趨向之也,音奏。」〉此愚臣之所大惑也。

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,卻背而走,〈師古曰:「背音步內反。」〉迹愈多,景愈疾,不知就陰而止,景滅迹絕。欲人勿聞,莫若勿言;欲人勿知,莫若勿爲。欲湯之凔,〈鄭氏曰:「音悽愴之愴,寒也。」〉一人炊之,〈師古曰:「炊謂爨火也。」〉百人揚之,無益也,不如絕薪止火而已。不絕之於彼,而救之於此,譬猶抱薪而救火也。養由基,楚之善射者也,去楊葉百步,百發百中。楊葉之大,加百中焉,可謂善射矣。然其所止,迺百步之內耳,比於臣乘,未知操弓持矢也。〈師古曰:「乘自言所知者遠,非止見百步之中,故謂由基爲不曉射也。」〉

福生有基,禍生有胎;〈服虔曰:「基、胎,皆始也。」〉納其基,絕其胎,禍何自來?〈師古曰:「納猶藏也。何自來,言無所從來也。」〉泰山之霤穿石,單極之䋁斷幹。〈孟康曰:「西方人名屋梁謂極。單,一也。一梁,謂井鹿盧也。言鹿盧爲綆索乆鍥,斷井幹也。」晉灼曰:「䋁,古綆字也。單,盡也,盡極之綆斷幹。幹,井上四交之幹。常爲汲索所契傷也。」師古曰:「晉說近之。幹者,交木井上以爲欄者也。孟云鹿盧,失其義矣。䋁、綆皆音鯁。鍥、契皆刻也,音口計反。」〉水非石之鑽,索非木之鋸,漸靡使之然也。〈師古曰:「靡,盡也。」〉夫銖銖而稱之,至石必差;寸寸而度之,至丈必過。〈鄭氏曰:「石,百二十斤。」張晏曰:「乘所轉四萬六千八十銖而至於石,合而稱之必有盈縮也。」師古曰:「言自小小以至於大數,則有輕重不同也。度音徒各反。」〉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。〈師古曰:「徑,直也。」〉夫十圍之木,始生如櫱,足可搔而絕,手可擢而拔,〈師古曰:「如櫱,言若櫱之生牙也。搔謂抓也。搔音索高反。抓音莊交反。」〉據其未生,先其未形也。磨礱厎厲,不見其損,有時而盡;〈師古曰:「礱亦磨也。厎,柔石也;厲,皂石也;皆可以磨者。礱音聾。」〉種樹畜養,不見其益,有時而大;積德絫行,不知其善,有時而用;棄義背理,不知其惡,有時而亡。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

吳王不納。乘等去而之梁,從孝王游。

景帝即位,御史大夫鼂錯爲漢定制度,損削諸侯,吳王遂與六國謀反,舉兵西鄉,〈師古曰:「鄉讀曰嚮。」〉以誅錯爲名。漢聞之,斬錯以謝諸侯。枚乘復說吳王曰:

昔者,秦西舉胡戎之難,北備榆中之關,〈師古曰:「即今所謂榆關也。」〉南距羌筰之塞,〈師古曰:「筰,西南夷也,音才各反。」〉東當六國之從。〈師古曰:「從音子容反。」〉六國乘信陵之籍,〈孟康曰:「魏公子無忌號信陵君。無忌甞揔五國卻秦,有地資也。」〉明蘇秦之約,厲荊軻之威,并力一心以備秦。然秦卒禽六國,滅其社稷,而并天下,是何也?則地利不同,而民輕重不等也。今漢據全秦之地,兼六國之衆,脩戎狄之義,〈師古曰:「脩恩義以撫戎狄。」〉而南朝羌筰,此其與秦,地相什而民相百,大王之所明知也。〈師古曰:「地十倍於秦,衆百倍於秦。」〉今夫讒諛之臣爲大王計者,不論骨肉之義,民之輕重,國之大小,以爲吳禍,〈師古曰:「言勸王之反,則於吳爲禍也。」〉此臣所以爲大王患也。

夫舉吳兵以訾於漢,〈李竒曰:「訾,量也。」師古曰:「音子私反。」〉譬猶蠅蚋之附羣牛,腐肉之齒利劔,鋒接必無事矣。〈師古曰:「蚋,蚊屬也。齒謂當之也。蚋音芮,又音人悅反。」〉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,願責先帝之遺約,〈師古曰:「失職,謂被削黜,失其常分。」〉今漢親誅其三公,以謝前過,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,而功越於湯武也。夫吳有諸侯之位,而實富於天子;有隱匿之名,〈師古曰:「隱匿,謂僻在東南。」〉而居過於中國。夫漢并二十四郡,十七諸侯,方輸錯出,運行數千里不絕於道,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。〈張晏曰:「漢時有二十四郡,十七諸侯王也。四方更輸,錯互更出攻也。」如淳曰:「東方諸郡以封王侯,不以封者二十四耳。時七國謀反,其餘不反者,十七也。東山,吳王之府藏也。」師古曰:「二說皆非也。言漢此時有二十四郡,十七諸侯,方軌而輸,雜出貢賦,入於天子,猶不如吳之富也。」〉轉粟西鄉,陸行不絕,水行滿河,不如海陵之倉。〈如淳曰:「言漢京師仰須山東漕運以自給也。」晉灼曰:「海陵,海中山爲倉也。」臣瓚曰:「海陵,縣名也。有吳大倉。」師古曰:「瓚說是也。鄉讀曰嚮。」〉脩治上林,雜以離宮,積聚玩好,圈守禽獸,不如長洲之苑。〈服虔曰:「吳苑。」孟康曰:「以江水洲爲苑也。」韋昭曰:「長洲在吳東。」〉游曲臺,臨上路,不如朝夕之池。〈張晏曰:「曲臺,長安臺,臨道上。」蘇林曰:「吳以海水朝夕爲池也。」師古曰:「《三輔黃圖》未央宮有曲臺殿。」〉深壁高壘,副以關城,不如江淮之險。此臣之所爲大王樂也。〈師古曰:「言其富饒及游晏之處踰天子也。」〉

今大王還兵疾歸,尚得十半。〈師古曰:「十分之中可兾五分無患,故云尚得十半。」〉不然,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,赫然加怒,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,〈蘇林曰:「羽林黃頭郎習水戰者也。」張晏曰:「天子舟立黃旄於其端也。」師古曰:「鄧通以櫂船爲黃頭郎。蘇說是也。」〉襲大王之都;魯東海絕吳之饟道;〈師古曰:「饟,古餉字。」〉梁王飭車騎,〈師古曰:「飭與敕同。飭,整也。」〉習戰射,積粟固守,以備滎陽,待吳之飢。大王雖欲反都,亦不得已。〈師古曰:「已,語終之辭。」〉夫三淮南之計不負其約,〈晉灼曰:「吳楚反,皆守約不從也。」〉齊王殺身以滅其跡,〈晉灼曰:「齊孝王將閭也。吳楚反,堅守距三國。後欒布聞齊初與三國有謀,欲伐之,王懼自殺。」師古曰:「齊王傳云吳楚已平,齊王乃自殺,今此枚乘諫書即已稱之。二傳不同,當有誤者。」〉四國不得出兵其郡,〈晉灼曰:「膠東、膠西、濟南、淄川王也。發兵應吳楚,皆見誅。」〉趙囚邯鄲,〈應劭曰:「漢將酈寄圍趙王於邯鄲,與囚無異。」〉此不可掩,亦已明矣。〈師古曰:「言事已彰著。」〉大王已去千里之國,而制於十里之內矣。〈師古曰:「梁下屯兵方十里也。」〉張、韓將北地,〈如淳曰:「張,張羽;韓,韓安國也。時皆仕梁。北地良家子,善騎射者也。」師古曰:「將北地者,言將兵而處吳軍之北以距吳,非北地良家子也。張羽、韓安國不將漢兵,如說非也。」〉弓高宿左右,〈服虔曰:「韓頹當也。」如淳曰:「宿軍左右也。後弓高侯竟將輕騎絕吳糧道。」師古曰:「宿,止也。言弓高所將之兵屯止於吳軍左右也。」〉兵不得下壁,軍不得大息,臣竊哀之。願大王孰察焉。

吳王不用乘策,卒見禽滅。

漢旣平七國,乘由是知名。景帝召拜乘爲弘農都尉。乘久爲大國上賔,與英俊並游,得其所好,不樂郡吏,以病去官。

復游梁,梁客皆善屬辭賦,乘尤高。孝王薨,乘歸淮陰。

武帝自爲太子聞乘名,及即位,乘年老,迺以安車蒲輪徵乘,〈師古曰:「蒲輪,以蒲裹輪。」〉道死。〈師古曰:「在道病死也。」〉詔問乘子,無能爲文者,後迺得其孽子皐。〈師古曰:「孽,庶也。」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