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玄
劉玄字聖公,光武族兄也,〈《爾雅》曰:「族父之子相謂爲族昆弟。」《帝王紀》曰:「舂陵戴侯熊渠生蒼梧太守利,利生子張,納平林何氏女,生更始。」〉弟爲人所殺,聖公結客欲報之。客犯法,〈《續漢書》曰:「時聖公聚客,家有酒,請游徼飲,賔客醉歌,言『朝亨兩都尉,游徼後來,用調羹味』。游徼大怒,縛捶數百。」〉聖公避吏於平林。吏繫聖公父子張。聖公詐死,使人持喪歸舂陵,吏乃出子張,聖公因自逃匿。
王莽末,南方飢饉,人庶羣入野澤,掘鳧茈而食之,更相侵奪。〈《爾雅》曰:「芍,鳧茈。」郭璞曰:「生下田中,苗似龍鬚而細,根如指頭,黑色,可食。」芍音胡了反。鳧茈,《續漢書》作「符訾」。〉新市人王匡、王鳳爲平理諍訟,遂推爲渠帥,衆數百人。於是諸亡命馬武、王常、成丹等往從之;共攻離鄉聚,臧於綠林中,〈離鄉聚謂諸鄉聚離散,去城郭遠者。大曰鄉,小曰聚。《前書》曰「收合離鄉置大城中」,即其義也。綠林,山,在今荊州當陽縣東北也。〉數月閒至七八千人。地皇二年,〈王莽年也。〉荊州牧某〈史闕名也。〉發奔命二萬人攻之,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。〈雲杜,縣名,屬江夏郡,故城在今復州沔陽縣西北。〉大破牧軍,殺數千人,盡獲輜重,〈《續漢書》曰:「牧欲北歸隨,武等復遮擊之,鉤牧車屏泥,刺殺其驂乘,然不敢殺牧也。」〉遂攻拔竟陵。〈縣名,屬江夏郡,故城在今郢州長壽縣南。〉轉擊雲杜、安陸,〈安陸,縣,屬江夏郡,今安州縣也。〉多略婦女,還入綠林中,至有五萬餘口,州郡不能制。
三年,大疾疫,死者且半,乃各分散引去。王常、成丹西入南郡,号下江兵;王匡、王鳳、馬武及其支黨朱鮪、張卬等〈續漢書「卬」作「印」。〉北入南陽,號新市兵:皆自稱將軍。七月,匡等進攻隨,未能下。〈隨,縣,屬南陽郡,今隨州縣。〉平林人陳牧、廖湛〈廖音力弔反。〉復聚衆千餘人,號平林兵,以應之。聖公因徃從牧等,爲其軍安集掾。〈欲其安集軍衆,故權以爲官名。〉
是時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,與諸部合兵而進。四年正月,破王莽前隊大夫甄阜、屬正梁丘賜,斬之,號聖公爲更始將軍。衆雖多而無所統一,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爲天子。二月辛巳,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,陳兵大會。更始即帝位,南面立,朝羣臣。素懦弱,羞愧流汗,舉手不能言。於是大赦天下,建元曰更始元年。悉拜置諸將,以族父良爲國三老,王匡爲定國上公,王鳳成國上公,朱鮪大司馬,伯升大司徒,陳牧大司空,餘皆九卿、將軍。五月,伯升拔宛。六月,更始入都宛城,盡封宗室及諸將,爲列侯者百餘人。
更始忌伯升威名,遂誅之,以光祿勳劉賜爲大司徒。前鍾武侯劉望起兵,略有汝南。時王莽納言將軍嚴尤、秩宗將軍陳茂旣敗於昆陽,徃歸之。八月,望遂自立爲天子,以尤爲大司馬,茂爲丞相。王莽使太師王匡、國將哀章守洛陽。〈《風俗通》曰:「哀姓,魯哀公之後,因謚以爲姓。」〉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,西屏大將軍申屠建、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,三輔震動。是時海內豪桀翕然響應,皆殺其牧守,自稱將軍,用漢年號,以待詔命,旬月之閒,徧於天下。
長安中起兵攻未央宮。九月,東海人公賔就斬王莽於漸臺,〈《風俗通》曰:「公賔,姓也。魯大夫公賔庚之後。」漸臺,太液池中臺也。爲水所漸潤,故以爲名。〉收璽綬,傳首詣宛。更始時在便坐黃堂,取視之,喜曰:「莽不如是,當與霍光等。」寵姬韓夫人笑曰:「若不如是,帝焉得之乎?」更始恱,乃懸莽首於宛城市。是月,拔洛陽,生縛王匡、哀章,至,皆斬之。十月,使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,并誅嚴尤、陳茂。更始遂北都洛陽,以劉賜爲丞相。申屠建、李松自長安傳送乘輿服御,又遣中黃門從官奉迎遷都。二年二月,更始自洛陽而西。初發,李松奉引,馬驚奔,觸北宮鐵柱,三馬皆死。〈《續漢書》曰:「馬禍也。時更始失道,將亡之徵。」〉
初,王莽敗,唯未央宮被焚而已,其餘宮館一無所毀。宮女數千,備列後庭,自鍾鼓、帷帳、輿輦、器服、太倉、武庫、官府、市里,不改於舊。更始旣至,居長樂宮,升前殿,郎吏以次列庭中。更始羞怍,俛首刮席不敢視。〈怍,顏色變也。俛,俯也。〉諸將後至者,更始問虜掠得幾何,左右侍官皆宮省乆吏,各驚相視。
李松與棘陽人趙萌說更始,宜悉王諸功臣。朱鮪爭之,以爲高祖約,非劉氏不王。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將軍劉祉爲定陶王,劉賜爲宛王,劉慶爲燕王,劉歙爲元氏王,大將軍劉嘉爲漢中王,劉信爲汝陰王;後遂立王匡爲比陽王,王鳳爲宜城王,朱鮪爲膠東王,衞尉大將軍張卬爲淮陽王,廷尉大將軍王常爲鄧王,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爲穰王,申屠建爲平氏王,尚書胡殷爲隨王,柱天大將軍李通爲西平王,〈西平,縣,屬汝南郡,故城在今豫州郾城縣南也。〉五威中郎將李軼爲舞陰王,水衡大將軍成丹爲襄邑王,大司空陳牧爲陰平王,〈陰平,縣,屬廣漢國。〉驃騎大將軍宋佻爲潁陰王,尹尊爲郾王。唯朱鮪辭曰:「臣非劉宗,不敢干典。」遂讓不受。乃徙鮪爲左大司馬,劉賜爲前大司馬,使與李軼、李通、王常等鎮撫關東。以李松爲丞相,趙萌爲右大司馬,共秉內任。
更始納趙萌女爲夫人,有寵,遂委政於萌,日夜與婦人飲讌後庭。羣臣欲言事,輒醉不能見,時不得已,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。諸將識非更始聲,出皆怨曰:「成敗未可知,遽自縱放若此!」韓夫人尤嗜酒,每侍飲,見常侍奏事,輒怒曰:「帝方對我飲,正用此時持事來乎!」起,扺破書案。〈扺,擊也。〉趙萌專權,威福自己。郎吏有說萌放縱者,更始怒,拔劔擊之。自是無復敢言。萌私忿侍中,引下斬之,更始救請,不從。時李軼、朱鮪擅命山東,王匡、張卬橫暴三輔。其所授官爵者,皆羣小賈豎,或有膳夫庖人,多著繡面衣、錦袴、襜褕、諸于,罵詈道中。〈襜褕、諸于見《光武紀》。《續漢志》曰「時智者見之,以爲服之不中,身之災也,乃奔入邊郡避之。是服妖也。其後爲赤眉所殺」也。〉長安爲之語曰:「竈下養,中郎將。爛羊胃,騎都尉。爛羊頭,關內侯。」〈《公羊傳》曰:「炊亨爲養。」〉
軍帥將軍豫章李淑上書諫曰:「方今賊寇始誅,王化未行,百官有司宜慎其任。夫三公上應台宿,九卿下括河海,〈《春秋漢含孳》曰:「三公在天爲三台,九卿爲北斗,故三公象五岳,九卿法河海,二十七大夫法山陵,八十一元士法谷阜,合爲帝佐,以匡綱紀。」〉故天工人其代之。陛下定業,雖因下江、平林之埶,斯蓋臨時濟用,不可施之旣安。宜釐改制度,更延英俊,因才授爵,以匡王國。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陳,尚書顯官皆出庸伍,資亭長、賊捕之用,〈漢法,十里一亭,亭置一長。捕賊掾,專捕盜賊也。〉而當輔佐綱維之任。唯名與器,聖人所重。今以所重加非其人,望其毗益萬分,興化致理,譬猶緣木求魚,升山採珠。〈求之非所,不可得也。孟子對梁惠王曰:「以若所爲,求若所欲,猶緣木求魚。」〉海內望此,有以闚度漢祚。臣非有憎疾以求進也,但爲陛下惜此舉厝。敗材傷錦,所宜至慮。〈孟子謂齊宣王曰:「爲巨室,則必使工師求大木。工師得大木,則王喜,以爲能勝其任也。匠人斲而小之,則王怒,以爲不勝其任矣。」《左傳》子產謂子皮曰「子有美錦,不使人學製焉。大官大邑,身之所庇,而使學者製焉。其爲美錦,不亦重乎?未甞操刀而使之割,其傷實多」也。〉惟割旣往謬妄之失,思隆周文濟濟之美。」〈割,絕也。《詩》大雅曰:「濟濟多士,文王以寧。」〉更始怒,繫淑詔獄。自是關中離心,四方怨叛。諸將出征,各自專置牧守,州郡交錯,不知所從。
十二月,赤眉西入關。
三年正月,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劉嬰爲天子。初,望見更始政亂,度其必敗,謂安陵人弓林等曰:「前定安公嬰,平帝之嗣,雖王莽篡奪,而甞爲漢主。今皆云劉氏真人,當更受命,欲共定大功,何如?」林等然之,乃於長安求得嬰,將至臨涇立之。〈今涇州縣也。〉聚黨數千人,望爲丞相,林爲大司馬。更始遣李松與討難將軍蘇茂等擊破,皆斬之。又使蘇茂拒赤眉於弘農,茂軍敗,死者千餘人。
三月,遣李松會朱鮪與赤眉戰於蓩鄉,〈蓩音莫老反。《字林》云:「毒草也。」因以爲地名。《續漢志》弘農有蓩鄉。《東觀記》曰:「徐宣、樊崇等入至弘農枯樅山下,與更始將軍蘇茂戰。崇北至蓩鄉,轉至湖。」湖即湖城縣也。以此而言,其蓩蓋在今虢州湖城縣之閒。〉松等大敗,弃軍走,死者三萬餘人。
時王匡、張卬守河東,爲鄧禹所破,還奔長安。卬與諸將議曰:「赤眉近在鄭、華陰間,旦暮且至。今獨有長安,見滅不乆,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,轉攻所在,東歸南陽,收宛王等兵。事若不集,復入湖池中爲盜耳。」申屠建、廖湛等皆以爲然,共入說更始。更始怒不應,莫敢復言。及赤眉立劉盆子,更始使王匡、陳牧、成丹、趙萌屯新豐,李松軍掫,〈掫音子侯反。《續漢志》曰:「新豐有鴻門亭。」掫城即此也。〉以拒之。
張卬、廖湛、胡殷、申屠建等與御史大夫隗嚻合謀,欲以立秋日貙膢時共劫更始,〈《前書音義》曰:「貙,獸。以立秋日祭獸。王者亦此日出獵,用祭宗廟。」兾州北郡以八月朝作飲食爲膢,其俗語曰「膢臘社伏」。貙音丑于反。膢音婁。〉俱成前計。侍中劉能卿知其謀,以告之。更始託病不出,召張卬等。卬等皆入,將悉誅之,唯隗嚻不至。更始狐疑,使卬等四人且待於外廬。卬與湛、殷疑有變,遂突出,獨申屠建在,更始斬之。卬與湛、殷遂勒兵掠東西市。昏時,燒門入,戰於宮中,更始大敗。明旦,將妻子車騎百餘,東奔趙萌於新豐。
更始復疑王匡、陳牧、成丹與張卬等同謀,乃並召入。牧、丹先至,即斬之。王匡懼,將兵入長安,與張卬等合。李松還從更始,與趙萌共攻匡、卬於城內。連戰月餘,匡等敗走,更始徙居長信宮。〈《三輔黃圖》曰,從洛門至周廟門,有長信宮在其中。〉赤眉至高陵,匡等迎降之,遂共連兵而進。更始守城,使李松出戰,敗,死者二千餘人,赤眉生得松。時松弟汎爲城門校尉,赤眉使使謂之曰:「開城門,活汝兄。」汎即開門。九月,赤眉入城。更始單騎走,從厨城門出。〈《三輔黃圖》曰,洛城門,王莽改曰建子門,其內有長安厨官,俗名之爲厨城門,今長安故城北面之中門是也。〉諸婦女從後連呼曰:「陛下,當下謝城!」更始即下拜,復上馬去。
初,侍中劉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,自繫詔獄;聞更始敗,乃出,步從至高陵,止傳舍。右輔都尉嚴本〈「本」,或作「平」,或作「丕」。〉恐失更始爲赤眉所誅,將兵在外,號爲屯衛而實囚之。赤眉下書曰:「聖公降者,封長沙王。過二十日,勿受。」更始遣劉恭請降,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。十月更始遂隨祿肉袒詣長樂宮,上璽綬於盆子。赤眉坐更始,置庭中,將殺之。劉恭、謝祿爲請,不能得,遂引更始出。劉恭追呼曰:「臣誠力極,請得先死。」拔劔欲自刎,赤眉帥樊崇等遽共救止之,乃赦更始,封爲畏威侯。劉恭復爲固請,竟得封長沙王。更始常依謝祿居,劉恭亦擁護之。
三輔苦赤眉暴虐,皆憐更始,而張卬等以爲慮,謂祿曰:「今諸營長多欲篡聖公者。一旦失之,合兵攻公,自滅之道也。」於是祿使從兵與更始共牧馬於郊下,因令縊殺之。劉恭夜往收臧其屍。光武聞而傷焉,詔大司徒鄧禹葬之於霸陵。
有三子:求,歆,鯉。明年夏,求兄弟與母東詣洛陽,帝封求爲襄邑侯,奉更始祀;歆爲穀孰侯,鯉爲壽光侯。求後徙封成陽侯。求卒,子巡嗣,復徙封灌澤侯。〈襄邑即春秋襄牛地也,今爲縣,在宋州西。穀孰,縣,屬梁國,在宋州東南。壽光,縣,屬北海郡,今青州縣也。灌澤,縣,今澤州縣,故曰徙封。〉巡卒,子姚嗣。
論曰:周武王觀兵孟津,退而還師,以爲紂未可伐,斯時有未至者也。〈《史記》曰,武王即位,太公望爲師,周公旦爲輔,召公、畢公之徒左右王師,東觀兵孟津。時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,皆曰:「紂可伐矣。」武王曰:「未可。」乃還師。〉漢起,驅輕黠烏合之衆,〈輕黠謂輕銳傑黠也。烏合如烏鳥之羣合也。〉不當天下萬分之一,而旌旃之所撝及,〈撝與麾同。〉書文之所通被,莫不折戈頓顙,爭受職命。非唯漢人餘思,固亦幾運之會也。夫爲權首,鮮或不及。〈《左傳》曰:「無始禍。」《前書》曰:「無爲權首,將受其咎。」〉陳、項且猶未興,況庸庸者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