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盆子
劉盆子者,太山式人,〈式,縣名,中興縣廢。〉城陽景王章之後也。〈章,高帝孫朱虛侯也。〉祖父憲,元帝時封爲式侯,父萌嗣。王莽篡位,國除,因爲式人焉。
天鳳元年,琅邪海曲有呂母者,子爲縣吏,犯小罪,宰論殺之。〈海曲,縣名,故城在密州莒縣東。《續漢書》曰「呂母子名育,爲游徼,犯罪」也。〉呂母怨宰,密聚客,規以報仇。母家素豐,貲產數百萬,乃益釀醇酒,買刀劔衣服。少年來酤者,皆賒與之,視其乏者,輒假衣裳,不問多少。數年,財用稍盡,少年欲相與償之。呂母垂泣曰:「所以厚諸君者,非欲求利,徒以縣宰不道,枉殺吾子,欲爲報怨耳。諸君寧肯哀之乎!」少年壯其意,又素受恩,皆許諾。其中勇士自号猛虎,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賔客徐次子等自號『搤虎』。」搤音於責反,力可搤虎,言其勇也。今爲「猛」字,「搤」與「猛」相類也。〉遂相聚得數十百人,因與呂母入海中,招合亡命,衆至數千。呂母自稱將軍,引兵還攻破海曲,執縣宰。諸吏叩頭爲宰請。母曰:「吾子犯小罪,不當死,而爲宰所殺。殺人當死,又何請乎?」遂斬之,以其首祭子冢,復還海中。
後數歲,琅邪人樊崇起兵於莒,〈《東觀記》曰:「樊崇字細君。」〉衆百餘人,轉入太山,自號三老。時青、徐大飢,寇賊蜂起,衆盜以崇勇猛,皆附之,一歲閒至萬餘人。崇同郡人逄安,東海人徐宣、謝祿、楊音,〈《東觀記》曰「逄」,音龐。安字少子,東莞人也。徐宣字驕稚,謝祿字子竒,皆東海臨沂人也。〉各起兵,合數萬人,復引從崇。共還攻莒,不能下,轉掠至姑幕,〈姑幕,縣名,故城在今密州莒縣東北,古薄姑氏之國。〉因擊王莽探湯侯田況,〈王莽改北海益縣曰探湯。〉大破之,殺萬餘人,遂北入青州,所過虜掠。還至太山,留屯南城。〈南城,縣,屬東海郡,有南城山,因以爲名也。〉初,崇等以困窮爲寇,無攻城徇地之計。衆旣寖盛,乃相與爲約:殺人者死,傷人者償創。以言辭爲約束,無文書、旌旗、部曲、號令。其中最尊者號三老,次從事,次卒吏,汎相稱曰臣人。王莽遣平均公廉丹、太師王匡擊之。崇等欲戰,恐其衆與莽兵亂,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,由是號曰赤眉。赤眉遂大破丹、匡軍,殺萬餘人,追至無鹽,〈無鹽,縣名,故城在今鄆州須昌縣東。〉廉丹戰死,王匡走。崇又引其兵十餘萬,復還圍莒,數月。或說崇曰:「莒,父母之國,柰何攻之?」乃解去。時呂母病死,其衆分入赤眉、青犢、銅馬中。赤眉遂寇東海,與王莽沂平大尹戰,〈王莽改東海郡曰沂平,以郡守爲大尹。〉敗,死者數千人,乃引去,掠楚、沛、汝南、潁川,還入陳留,攻拔魯城,轉至濮陽。
會更始都洛陽,遣使降崇。崇等聞漢室復興,即留其兵,自將渠帥二十餘人,隨使者至洛陽降更始,皆封爲列侯。崇等即未有國邑,而留衆稍有離叛,乃遂亡歸其營,將兵入潁川,分其衆爲二部,崇與逄安爲一部,徐宣、謝祿、楊音爲一部。崇、安攻拔長社,南擊宛,斬縣令;而宣、祿等亦拔陽翟,引之梁,〈今汝州梁縣也。〉擊殺河南太守。赤眉衆雖數戰勝,而疲敝厭兵,〈厭,倦。〉皆日夜愁泣,思欲東歸。崇等計議,慮衆東向必散,不如西攻長安。更始二年冬,崇、安自武關,宣等從陸渾關,〈武關在今商州上洛縣東。河圖括地象曰:「武關山爲地門,上爲天齊星。」《前書》曰陸渾縣有關,在今洛州伊闕縣西南。〉兩道俱入。三年正月,俱至弘農,與更始諸將連戰剋勝,衆遂大集。乃分萬人爲一營,凡三十營,營置三老、從事各一人。進至華陰。
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,以求福助。〈以其定諸呂,安社稷,故郡國多爲立祠焉。盆子承其後,故軍中祠之。〉巫狂言景王大怒,曰:「當爲縣官,何故爲賊?」〈縣官謂天子也。〉有笑巫者輒病,軍中驚動。時方望弟陽怨更始殺其兄,乃逆說崇等曰:「更始荒亂,政令不行,故使將軍得至於此。今將軍擁百萬之衆,西向帝城,而無稱號,名爲羣賊,不可以乆。不如立宗室,挾義誅伐。以此號令,誰敢不服?」崇等以爲然,而巫言益甚。前及鄭,〈今華州縣。〉乃相與議曰:「今迫近長安,而鬼神如此,當求劉氏共尊立之。」六月,遂立盆子爲帝,自號建世元年。
初,赤眉過式,掠盆子及二兄恭、茂,皆在軍中。恭少習尚書,略通大義。及隨崇等降更始,即封爲式侯。以明經數言事,拜侍中,從更始在長安。盆子與茂留軍中,屬右校卒吏劉俠卿,主芻牧牛,號曰牛吏。及崇等欲立帝,求軍中景王後者,得七十餘人,唯盆子與茂及前西安侯劉孝最爲近屬。崇等議曰:「聞古天子將兵稱上將軍。」乃書札爲符曰「上將軍」,又以兩空札置笥中,〈札,簡也。笥,篋也。〉遂於鄭北設壇場,祠城陽景王。諸三老、從事皆大會陛下,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,以年次探札。盆子最幼,後探得符,諸將乃皆稱臣拜。盆子時年十五,被髮徒跣,敝衣赭汗,見衆拜,恐畏欲啼。茂謂曰:「善藏符。」盆子即齧折棄之,復還依俠卿。俠卿爲制絳單衣、半頭赤幘、〈幘巾,所謂覆髻也。《續漢書》曰:「童子幘無屋,示未成人也。」半頭幘即空頂幘也,其上無屋,故以爲名。董仲舒《繁露》曰:「以赤統者,幘尚赤。」盆子承漢統,故用赤也。東宮故事曰:「太子有空頂幘一枚。」即半頭幘之製也。〉直綦履,〈綦,履文也。蓋直刺其文以爲飾也。〉乘軒車大馬,赤屏泥,〈赤屏泥謂以緹油屏泥於軾前。〉絳襜絡,〈襜,帷也。車上施帷以屏蔽者,交絡之以爲飾。《續漢志》曰「王公列侯安車,加交絡帷裳」也。〉而猶從牧兒遨。
崇雖起勇力而爲衆所宗,然不知書數。徐宣故縣獄吏,能通易經。遂共推宣爲丞相,崇御史大夫,逄安左大司馬,謝祿右大司馬,自楊音以下皆爲列卿。
軍及高陵,與更始叛將張卬等連和,遂攻東都門,〈《三輔黃圖》曰:「宣平門,長安城東面北頭第一門也,其外郭門名東都門。」〉入長安城,更始來降。
盆子居長樂宮,諸將日會論功,争言讙呼,〈讙,譁也。讙音火完反。〉拔劔擊柱,不能相一。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,兵士輙剽奪之。〈剽,劫也。〉又數虜暴吏民,百姓保壁,由是皆復固守。至臘日,崇等乃設樂大會,盆子坐正殿,中黃門持兵在後,公卿皆列坐殿上。酒未行,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,〈古者記事書於簡冊,謬誤者以刀削而除之,故曰刀筆。〉其餘不知書者起請之,〈請其書己名也。〉各各屯聚,更相背向。大司農楊音案劔罵曰:「諸卿皆老傭也!今日設君臣之禮,反更殽亂,〈肴亦亂也。〉兒戲尚不如此,皆可格殺!」〈相拒而殺之曰格。〉更相辯鬬,而兵衆遂各踰宮斬關,入掠酒肉,互相殺傷。衛尉諸葛釋聞之,勒兵入,格殺百餘人,乃定。盆子惶恐,日夜啼泣,獨與中黃門共卧起,唯得上觀閣而不聞外事。
時掖庭中宮女猶有數百千人,自更始敗後,幽閉殿內,掘庭中蘆菔根,〈《爾雅》曰:「葖,蘆菔。」音步北反。「菔」字或作「蔔」。〉捕池魚而食之,死者因相埋於宮中。有故祠甘泉樂人,尚共擊鼓歌舞,衣服鮮明,〈甘泉宮有祭祠之所。樂人謂掌祭天之樂者也。〉見盆子叩頭言飢。盆子使中黃門稟之米,人數斗。後盆子去,皆餓死不出。
劉恭見赤眉衆亂,知其必敗,自恐兄弟俱禍,密敎盆子歸璽綬,習爲辭讓之言。建武二年正月朔,崇等大會,劉恭先曰:「諸君共立恭弟爲帝,德誠深厚。立且一年,肴亂日甚,誠不足以相成。恐死而無所益,願得退爲庶人,更求賢知,唯諸君省察。」崇等謝曰:「此皆崇等罪也。」恭復固請。或曰:「此寧式侯事邪!」〈劉恭爲式侯。言衆立天子,非恭所預。〉恭惶恐起去。盆子乃下牀解璽綬,叩頭曰:「今設置縣官而爲賊如故。吏人貢獻,輙見剽劫,流聞四方,莫不怨恨,不復信向。此皆立非其人所致,願乞骸骨,避賢聖。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,無所離死。〈離,避也。〉誠兾諸君肯哀憐之耳!」因涕泣噓唏。〈唏與欷同。〉崇等及會者數百人,莫不哀憐之,乃皆避席頓首曰:「臣無狀,負陛下。請自今已後,不敢復放縱。」因共抱持盆子,帶以璽綬。盆子號呼不得已。旣罷出,各閉營自守,三輔翕然,稱天子聦明。百姓争還長安,市里且滿。
得二十餘日,赤眉貪財物,復出大掠。城中粮食盡,遂収載珍寶,因大縱火燒宮室,引兵而西。過祠南郊,車甲兵馬最爲猛盛,衆號百萬。盆子乘王車,駕三馬,〈《續漢志》曰:「王車,朱班輪,青蓋,左右騑,駕三馬。」〉從數百騎。乃自南山轉掠城邑,與更始將軍嚴春戰於郿,破春,殺之,遂入安定、北地。至陽城、番須中,逢大雪,坑谷皆滿,士多凍死,乃復還,發掘諸陵,取其寶貨,遂汙辱呂后屍。凡賊所發,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,〈《漢儀注》曰「自腰以下,以玉爲札,長尺,廣一寸半,爲匣,下至足,綴以黃金縷,謂之爲玉匣」也。〉故赤眉得多行婬穢。大司徒鄧禹時在長安,遣兵擊之於郁夷,〈郁夷,縣,屬右扶風也。〉反爲所敗,禹乃出之雲陽。九月,赤眉復入長安,止桂宮。〈《長安記》曰:「桂宮在未央宮北,亦曰北宮。」〉
時漢中賊延岑出散關,屯杜陵,逄安將十餘萬人擊之。鄧禹以逄安精兵在外,唯盆子與羸弱居城中,乃自往攻之。會謝祿救至,夜戰槀街中,〈《三輔舊事》曰:「長安城中有槀街。」〉禹兵敗走。延岑及更始將軍李寶合兵數萬人,與逄安戰於杜陵。岑等大敗,死者萬餘人,寶遂降安,而延岑収散卒走。寶乃密使人謂岑曰:「子努力還戰,吾當於內反之,表裏合勢,可大破也。」岑即還挑戰,安等空營擊之,寶從後悉拔赤眉旌幟,更立己幡旗。安等戰疲還營,見旗幟皆白,大驚亂走,自投川谷,死者十餘萬,逄安與數千人脫歸長安。時三輔大飢,人相食,城郭皆空,白骨蔽野,遺人往往聚爲營保,各堅守不下。赤眉虜掠無所得,十二月,乃引而東歸,衆尚二十餘萬,隨道復散。
光武乃遣破姦將軍侯進等屯新安,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,分爲二道,以要其還路。勑諸將曰:「賊若東走,可引宜陽兵會新安;賊若南走,可引新安兵會宜陽。」明年正月,鄧禹自河北度,擊赤眉於湖,〈湖,縣,故城在今虢州湖城縣西南。〉禹復敗走,赤眉遂出關南向。征西大將軍馮異破之於崤底。〈即崤坂也,在今洛州永寧縣西北。〉帝聞,乃自將幸宜陽,盛兵以邀其走路。
赤眉忽遇大軍,驚震不知所爲,乃遣劉恭乞降,曰:「盆子將百萬衆降,陛下何以待之?」帝曰:「待汝以不死耳。」樊崇乃將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。上所得傳國璽綬,更始七尺寶劔及玉璧各一。積兵甲宜陽城西,與熊耳山齊。〈宜陽,縣,故城韓國城也,在今洛州福昌縣東。酈元《水經注》曰:「洛水之北有熊耳山,雙巒競舉,狀同熊耳。」在宜陽西也。〉帝令縣厨賜食,衆積困餧,十餘萬人皆得飽飫。明旦,大陳兵馬臨洛水,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。謂盆子曰:「自知當死不?」對曰:「罪當應死,猶幸上憐赦之耳。」帝笑曰:「兒大黠,宗室無蚩者。」〈《釋名》曰:「蚩,癡也。」〉又謂崇等曰:「得無悔降乎?朕今遣卿歸營勒兵,鳴鼓相攻,決其勝負,不欲強相服也。」徐宣等叩頭曰:「臣等出長安東都門,君臣計議,歸命聖德。百姓可與樂成,難與圖始,故不告衆耳。今日得降,猶去虎口歸慈母,誠歡誠喜,無所恨也。」帝曰:「卿所謂鐵中錚錚,傭中佼佼者也。」〈《說文》曰:「錚錚,金也。」鐵之錚錚,言微有剛利也。錚音初耕反。佼音古巧反。佼,好貌也。《詩》曰:「佼人僚兮。」今相傳云音胡巧反。言佼佼者,凡傭之人稍爲勝也。〉又曰:「諸卿大爲無道,所過皆夷滅老弱,溺社稷,〈溺音奴弔反。〉汙井竈。然猶有三善:攻破城邑,周徧天下,本故妻婦無所改易,是一善也;立君能用宗室,是二善也;餘賊立君,迫急皆持其首降,自以爲功,諸卿獨完全以付朕,是三善也。」乃令各與妻子居洛陽,賜宅人一區,田二頃。
其夏,樊崇、逄安謀反,誅死。楊音在長安時,遇趙王良有恩,賜爵關內侯,與徐宣俱歸鄉里,卒於家。劉恭爲更始報殺謝祿,自繫獄,赦不誅。
帝憐盆子,賞賜甚厚,以爲趙王郎中。後病失明,賜滎陽均輸官地,以爲列肆,〈均輸,官名,屬司農。肆,市列也。桓寬鹽鐵論云:「郡國諸侯各以其方物貢輸往來,物多苦惡,不償其費,故郡國置輸官以相紹運,故曰均輸。」〉使食其稅終身。
贊曰:聖公靡聞,假我風雲。〈《易》曰:「雲從龍,風從虎,聖人作而萬物睹。」假,借也。言聖公初起無所聞知,借我中興風雲之便。〉始順歸歷,終然崩分。赤眉阻亂,〈阻,恃也。〉盆子探符。雖盜皇器,〈皇器猶神器,謂天位也。〉乃食均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