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逵
賈逵字景伯,扶風平陵人也。九世祖誼,文帝時爲梁王太傅。〈爲文帝子梁王揖之傅也。〉曾祖父光,爲常山太守,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洛陽徙焉。父徽,從劉歆受左氏春秋,兼習國語、周官,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,〈風俗通曰:「塗姓,塗山氏之後。」惲字子眞,受尚書於胡常,見前書。〉學毛詩於謝曼卿,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。
逵悉傳父業,弱冠能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,以大夏侯尚書教授,雖爲古學,兼通五家谷梁之説。〈五家謂尹更始、劉向、周慶、丁姓、王彦等,皆爲谷梁,見前書也。〉自爲兒童,常在太學,不通人閒事。身長八尺二寸,諸儒爲之語曰:「問事不休賈長頭。」性愷悌,多智思,俶儻有大節。〈愷,樂也。悌,易也。言有和樂簡易之德也。俶儻,卓異也。〉尤明左氏傳、國語,爲之解詁五十一篇,〈左氏三十篇,國語二十一篇也。〉永平中,上疎獻之。顯宗重其書,寫藏秘豫。
時有神雀集宮殿官府,冠羽有五采色,帝異之,以問臨邑侯劉復,〈臨邑,東郡縣也。復,齊武王伯升孫,北海王興子。〉復不能對,薦逵博物多識,帝乃召見逵,問之。對曰:「昔武王終父之業,鸑鷟在岐,〈鸑鷟,鳳之別名也。周大夫内史過對周惠王曰:「周之興也,鸑鷟鳴於岐山。」事見國語也。〉宣帝威懷戎狄,神雀仍集,此胡降之征也。」〈仍,頻也。宣帝時神雀再見,改爲年號,後匈奴降服,呼韓入朝也。〉帝�蘭臺給筆札,使作神雀頌,拜爲郎,與班固並校秘書,應對左右。
肅宗立,降意儒術,特好古文尚書、左氏傳。建初元年,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、南宮雲臺。帝善逵説,使發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。逵於是具條奏之曰:
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事尤著明者,斯皆君臣之正義,父子之紀綱。其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,或文簡小異,無害大體。至如祭仲、紀季、伍子胥、叔術之屬,左氏義深於君父,父羊多任於權變,〈左傳,宋人執鄭祭仲,曰:「不立突,將死。」祭仲許之,遂出昭公而立厲公。杜預注云:「祭仲之如宋,非會非聘,見誘被拘。廢長立少,故事名罪之。」〉其相殊絶,固以甚遠,而冤抑積久,莫肯分明。
公羊傳曰:「祭仲者何?鄭之相也。何以不名?賢也。何賢乎祭仲?以爲知權也。
其知權柰何?宋人執之,謂之曰:『爲我出忽而立突。』祭仲不從其言,則君必死,國必亡;從其言,則君可以生易死,國可以存易亡。」古之有權者,祭仲之權是也。左傳,紀季以酅入於齊,紀侯大去其國。賈逵以爲紀季不能兄弟同心以存國,乃背兄歸讎,書以譏之。公羊傳曰:「紀季者何?紀侯之弟也。何以不名?賢也。何賢乎?服罪也。其服罪柰何?請後五廟以存姑姊妹。」左傳,楚平王將殺伍奢,召伍奢子伍尚、伍員曰:「來,吾免而父。」尚謂員曰:「聞免父之命,不可以莫之奔,親戚爲戮,不可以莫之報。父不可�,名不可廢。」
子胥奔呉,遂以呉師入郢,卒復父讎。公羊傳曰:「父受誅,子復讎,推刃之道也。」公羊不許子胥復讎,是不深父也。左傳曰:「冬,邾黑肱以濫來奔。賤而書名,重地故也。君子曰:『名之不可不愼。』以地叛,雖賤必書。地以名其人,終爲不義,不可滅已。是以君子動則思禮,行則思義。」公羊傳曰:「冬,黑弓以濫來奔,文何以無邾婁?通濫也。曷*(謂)**[爲]*通濫?賢者子孫宜有地。
賢者孰謂?謂叔術也。何賢乎叔術?讓國也。」
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合者,先帝不遺芻蕘,省納臣言,寫其傳詁,藏之秘書。建平中,〈建平,哀帝年也。〉侍中劉歆欲立左氏,不先暴論大義,而輕移太常,恃其義長,詆挫諸儒,諸儒内懷不服,相與排之。〈排,擯�也。劉歆欲建立左氏,哀帝令歆與諸儒講論其義,諸博士不肯置對,歆乃移書太常以責之,故被排擯。事見前書。〉孝哀皇帝重逆觿心,故出歆爲河内太守。從是攻撃左氏,遂爲重讎。至光武皇帝,奮獨見之明,興立左氏、谷梁,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,故令中道而廢。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,要在安上理民也。今左氏崇君父,卑臣子,強幹弱枝,勸善戒惡,至明至切,至直至順。〈左傳曰:「翼戴天子,加之以恭。」又曰:「君命,天也,天可讎乎?委質策名,貳乃辟也。父教子貳,何以事君?」又曰:「�父之命,惡用子矣,以有無父之國則可。」是崇君父,卑臣子也。左氏王人雖微,序在諸侯之上。又曰:「五大不在邊,五細不在庭,末大必折,尾大不掉。」是強幹弱枝也。又曰:「盡而不汚,懲惡而勸善,非聖人誰能修之?」史記曰,孔子曰:「我欲載之空言,不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也。」〉
且三代異物,損益隨時,故先帝博觀異家,各有所採。易有施、孟,復立梁丘,〈施讎、孟喜、梁丘賀也。〉尚書歐陽,復有大小夏侯,〈歐陽和伯、大夏侯勝、小夏侯建也。並見前書。〉今三傳之異亦猶是也。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爲堯後者,而左氏獨有明文。〈春秋晉大夫蔡墨曰:「陶唐氏既衰,其後有劉累,學擾龍,事孔甲,范氏其後也。」范會自秦還晉,其處者爲劉氏。明漢承堯後也。〉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,而堯不得爲火德。〈史記曰「黃帝崩,其孫昌意之子立,是爲帝顓頊」。當時五經家同爲此説。
若以顓頊代黃帝以土德王,即顓頊當爲金德,髙辛爲水德,堯爲木德。漢承堯後,自然不得爲火德也。〉左氏以爲少昊代黃帝,即圖讖所謂帝宣也。〈左氏傳曰:「黃帝氏以雲紀,少昊氏以鳥紀。」是以少昊代黃帝也。河圖曰:「大星如虹,下流華渚,女節意感,生白帝朱宣。」宋均注曰:「朱宣,少昊氏也。」〉如令堯不得爲火,則漢不得爲赤。其所發明,補益實多。
陛下通天然之明,建大聖之本,改元正歴,垂萬世則,〈改元謂改建初九年爲元和元年,正歴謂元和二年始用四分歴也。〉是以麟鳳百數,嘉瑞雜沓。〈雜沓言多也。章帝時,鳳皇見百三十九,騏麟五十二,白虎二十九,黃龍三十四,神雀、白燕等史官不可勝紀。見東觀記。〉猶朝夕恪勤,游情六蓺,研機綜微,靡不審核。〈核,實也。〉若復留意廢學,以廣聖見,庶幾無所遺失矣。〈廢學謂左氏傳也。〉
書奏,帝嘉之,賜布五百匹,衣一襲,令逵自選公羊嚴、顏諸生髙才者二十人,教以左氏,〈公羊髙作春秋傳,號曰公羊春秋。嚴彭祖、顏安樂倶受公羊春秋,故公羊有嚴、顏之學。見前書也。〉與簡紙經傳各一通。〈竹簡及紙也。〉
逵母常有疾,帝欲加賜,以校書例多,特以錢二十萬,使穎陽侯馬防與之。謂防曰:「賈逵母病,此子無人事於外,〈無人事謂不廣交通也。〉屢空則從孤竹之子於首陽山矣。」〈屢,數也。空,乏也。史記曰,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子也,隱於首陽山,卒餓死也。〉
逵數爲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詁訓相應,詔令撰歐陽、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。逵集爲三巻,帝善之。復令撰齊、魯、韓詩與毛氏異同。並作周官解故。〈轅固,齊人也,爲齊詩;申公,魯人也,爲魯詩;韓嬰爲韓詩;毛萇爲毛詩。故謂事之指意也。〉
遷逵爲�士令。〈北宮�士令一人,掌南、北宮,秩比六百石,見續漢志也。〉八年,乃詔諸儒各選髙才生,受左氏、谷梁春秋、古文尚書、毛詩,由是四經遂行於世。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郎,〈千乘王伉,章帝子也。〉朝夕受業黃門署,學者皆欣欣羨慕焉。
和帝即位,永元三年,以逵爲左中郎將。八年,復爲侍中,領騎都尉。内備帷幄,兼領秘書近署,甚見信用。
逵薦東萊司馬均、陳國汝郁,帝即征之,並蒙優禮。均字少賓,安貧好學,隱居教授,不應辟命。信誠行乎州裡,鄕人有所計爭,輒令祝少賓,〈祝,詛也。東觀記曰:「爭曲直者,輒言『敢祝少賓乎』?心不直者,終不敢祝也。」〉不直者終無敢言。位至侍中,以老病乞身,帝賜以大夫祿,歸鄕里。郁字叔異,性仁孝,〈東觀記曰:「郁年五歳,母病不能食,郁常抱持啼泣,亦不食。母憐之,強爲飯。宗親共異之,因字曰『異』也。」〉及親歿,遂隱處山澤。後累遷爲魯相,以德教化,百姓稱之,流人歸者八九千戸。
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,又作詩、頌、誄、書、連珠、酒令凡九篇,學者宗之,後世稱爲通儒。〈應劭風俗通義曰:「授先王之制,立當時之事,綱紀國體,原本要化,此通儒也。」〉然不修小節,當世以此頗譏焉,故不至大官。
永元十三年卒,時年七十二。朝廷愍惜,除兩子爲太子舍人。 注[一]
論曰:鄭、賈之學,行乎數百年中,遂爲諸儒宗,亦徒有以焉爾。〈言賈、鄭雖爲儒宗,而不爲帝所重,故曰「亦徒有以焉爾」。〉桓譚以不善讖流亡,鄭興以遜辭僅免,賈逵能附會文致,最差貴顯。〈賈逵附會文致,謂引左氏明漢爲堯後也。〉世主以此論學,悲矣哉!〈言時主不重經而重讖也。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