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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元

后汉书 · 第 414/1092 节

陳元字長孫,蒼梧廣信人也。〈廣信故城在今梧州蒼梧縣。〉父欽,習左氏春秋,事黎陽賈護,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。〈元父欽,字子佚。以左氏授王莽,自名陳氏春秋,故曰別也。賈護字季君。並見前書也。〉王莽從欽受左氏學,以欽爲猒難將軍。〈猒,一葉反。〉元少傳父業,爲之訓詁,鋭精覃思,至不與鄕里通。以父任爲郎。

建武初,元與桓譚、杜林、鄭興倶爲學者所宗。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,范升奏以爲左氏淺末,不宜立。元聞之,乃詣闕上疎曰:

陛下撥亂反正,文武並用,〈撥,理也。語見公羊傳。〉深愍經蓺謬雜,眞偽錯亂,毎臨朝日,輒延腢臣講論聖道。知丘明至賢,親受孔子,而公羊、谷梁傳聞於後世,故詔立左氏,博詢可否,示不專己,盡之腢下也。今論者沉溺所習,翫守舊聞,固執虚言傳受之辭,以非親見實事之道。左氏孤學少與,〈與猶黨也。〉遂爲異家之所覆冒。夫至音不合觿聽,故伯牙絶絃;〈伯牙善鼓琴,鐘子期善聽,相與爲友。子期死,伯牙破琴絶絃,不復鼓琴,以時人莫之能聽也。見呂覽。〉至寶不同觿好,故卞和泣血。〈卞和得寶玉,獻楚武王,王示玉人,曰「石也」,刖其右足。武王歿後,復獻之文王,復曰「石也」,刖其左足。至成王時,卞和抱其璞於郊,泣盡以血繼之,王乃使玉尹攻之,果得寶玉。事見韓子也。〉仲尼聖德,而不容於世,〈仲尼去魯,斥齊,逐乎宋、�,困於陳、蔡之閒。見史記。〉況於竹帛余文,其爲雷同者所排,固其宜也。非陛下至明,孰能察之!

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,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。案升爲所言,前後相違,皆斷�小文,媟黷微辭,以年數小差,掇爲巨謬,〈媟,狎也;黷,垢濁也。掇,拾也,音丁括反。〉遺脱纖微,指爲大尤,抉瑕擿釁,〈抉音於決反。〉掩其弘美,所謂「小辯破言,小言破道」者也。〈大戴記小辯篇孔子曰:「小辯破言,小言破義,小義破道。」〉升等又曰:「先帝不以左氏爲經,故不置博士,後主所宜因襲。」臣愚以爲若先帝所行而後主必行者,則盤庚不當遷於殷,周公不當營洛邑,〈盤庚都耿,自耿遷於殷。文王都酆,武王都鎬,周公輔成王營洛邑。〉陛下不當都山東也。往者,孝武皇帝好公羊,�太子好谷梁,有詔詔太子受公羊,不得受谷梁。孝宣皇帝在人閒時,聞�太子好谷梁,於是獨學之。及即位,爲石渠論而谷梁氏興,〈石渠閣以藏秘書,在未央殿北。宣帝甘露三年,詔諸儒韋玄成、梁丘賀等講論五經於石渠也。〉至今與公羊並存。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,不必其相因也。孔子曰,純,儉,吾從觿;至於拜下,則違之。〈論語孔子曰:「麻冕,禮也。今也純,儉,吾從觿。拜下,禮也。今拜乎上,泰也。雖違觿,吾從下。」何晏注云:「麻冕,緇布冠也,古績麻三十升以爲之。純,絲也。絲易成,故從儉。臣之與君行禮者,下拜然後升。時臣驕泰,故於上拜。今從下,禮之恭也。」〉夫明者獨見,不惑於朱紫,聽者獨聞,不謬於淸濁,故離朱不爲巧眩移目,〈離朱,黃帝時明目者也,一號離婁。愼子曰:「離朱之明,察毫末於百歩之外。」〉師曠不爲新聲易耳。〈桓譚新論曰:「晉師曠善知音,�靈公將之晉,宿於濮水之上,夜聞新聲,召師涓告之曰:『爲我聽寫之。』曰:『臣得之矣。』遂之晉。晉平公饗之,酒酣,靈公曰:『有新聲,願奏之。』乃令師涓鼓琴。未終,師曠止之曰:『此亡國之聲也。』」〉方今干戈少弭,戎事略戰,留思聖蓺,眷顧儒雅,采孔子拜下之義,卒淵聖獨見之旨,分明白黑,建立左氏,解釋先聖之積結,洮汰學者之累惑,〈洮汰猶洗濯也。〉

使基業垂於萬世,後進無復狐疑,則天下幸甚。

臣元愚鄙,嘗傳師言。如得以褐衣召見,俯伏庭下,〈褐,織毛爲布,貧者之服也。〉誦孔氏之正道,理丘明之宿冤;若辭不合經,事不稽古,退就重誅,雖死之日,生之年也。

書奏,下其議,范升復與元相辯難,凡十餘上。帝卒立左氏學,太常選博士四人,元爲第一。帝以元新忿爭,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,於是諸儒以左氏之立,論議讙嘩,自公卿以下,數廷爭之。會封病卒,左氏復廢。

元以才髙著名,辟司空李通府。時大司農江馮上言,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。

事下三府。元上疎曰:「臣聞師臣者帝,賓臣者霸。〈言以臣爲師,以臣爲賓也。〉故武王以太公爲師,齊桓以夷吾爲仲父。孔子曰:『百官總己聽於頤宰。』〈論語文也。〉近則髙帝優相國之禮,〈蕭何爲相國,髙帝賜�履上殿,入朝不趨。〉太宗假宰輔之權。〈太宗,孝文也。申屠嘉爲丞相,坐府召太中大夫鄧通,欲誅之。孝文使持節召通,令人謝嘉,故曰:「假權」也。〉及亡新王莽,遭漢中衰,專操國柄,以偸天下,〈偸,竊也。〉

況己自喩,不信腢臣。奪公輔之任,損宰相之威,以刺舉爲明,徼訐爲直。至乃陪僕告其君長,子弟變其父兄,〈王莽時開吏告其將,奴婢告其主。〉罔密法峻,大臣無所措手足。然不能禁董忠之謀,身爲世戮。〈董忠爲王莽大司馬,共劉歆等謀誅莽,事發覺死也。〉故人君患在自驕,不患驕臣;失在自任,不在任人。

是以文王有日�之勞,周公執吐握之恭,〈尚書曰:「文王自朝至於日中昃,不遑暇食。」史記曰,伯禽封魯,周公戒之曰:「我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成王之叔父,亦不賤矣。我一沐三握發,一飯三吐哺,以待士,猶恐失天下之賢人,汝無以國驕人也。」〉不聞其崇刺舉,務督察也。方今四方尚擾,天下未一,百姓觀聽,鹹張耳目。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,襲祖宗之遺德,勞心下士,屈節待賢,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。」帝從之,宣下其議。〈司察猶督察也。〉

李通罷,元後復辟司徒歐陽歙府,數陳當世便事、郊廟之禮,帝不能用。以病去,年老,卒於家。子堅卿,有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