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暢
暢字叔茂。少以清實為稱,無所交黨。初舉孝廉,辭病不就。大將軍梁商特辟舉茂才,四遷尚書令,出為齊相。[一]征拜司隸校尉,轉漁陽太守。所在以嚴明為稱。坐事免官。是時政事多歸尚書,桓帝特詔三公,令高選庸能。[二]太尉陳蕃薦暢清方公正,有不可犯之色,[三]由是復為尚書。
注[一]齊王喜之相。
注[二]庸,功也。
注[三]禮記曰:「介冑之士,則有不可犯之色。」
尋拜南陽太守。前後二千石逼懼帝鄉貴戚,多不稱職。暢深疾之,下車奮厲威猛,其豪黨有釁穢者,莫不糾發。會赦,事得散。暢追恨之,更為設法,諸受臧二千萬以上不自首實者,盡入財物;若其隱伏,使吏發屋伐樹,堙井夷醋,豪右大震。功曹張敞奏記諫曰:「五教在寬,著之經典。湯去三面,八方歸仁。
[一]武王入殷,先去炮格之刑。[二]高祖鑒秦,唯定三章之法。孝文皇帝感一緹縈,蠲除肉刑。[三]卓茂﹑文翁﹑召父之徒,皆疾惡嚴刻,務崇溫厚。[四] 仁賢之政,流聞後世。夫明哲之君,網漏吞舟之魚,[五]然後三光明於上,人物悅於下。言之若迂,其效甚近。[六]發屋伐樹,將為嚴烈,雖欲懲惡,難以聞遠。以明府上智之才,日月之曜,[七]敷仁惠之政,則海內改觀,實有折枝之易,而無挾山之難。郡為舊都侯甸之國,園廟出於章陵,[八]三後生自新野,[九]士女沾教化,黔首仰風流,自中興以來,功臣將相,繼世而隆。愚以為懇懇用刑,不如行恩;孳孳求奸,未若禮賢。舜舉戲陶,不仁者遠。[一0]隨會為政,晉盜奔秦。[一一]虞﹑芮入境,讓心自生。[一二]化人在德,不在用刑。」暢深納敞諫,更崇寬政,慎刑簡罰,教化遂行。
注[一]史記曰,湯為夏方伯,得專征伐。出見野張四面網,祝曰:「自天下四方,皆入吾網。」湯曰:「嘻,盡之矣!去其三面!」祝曰:「欲左左,欲右右,不用命,乃入吾網。」諸侯聞曰:「湯德至禽獸!」於是諸侯畢服。嘻音僖。
注[二]列女傳:「紂為銅柱,以膏塗之,加於炭之上,使有罪緣焉,足滑跌墯,紂與妲己笑以為樂,名曰炮格之刑。」臣賢案:史記及帝王代紀皆言文王為西伯,獻洛西之地,請除炮格之刑。今雲武王,與此不同。
注[三]文帝時,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。淳于公無男,有五女,罵其女曰:「生女不生男,緩急非有益也。」其少女緹縈自傷悲泣,隨父至長安,上書請沒官為婢以贖父。文帝悲憐其意,為除肉刑。
注[四]景帝時,文翁為蜀郡守,仁愛教化。宣帝時,召信臣為南陽太守,視人如子,其化大行。
注[五]韓詩外傳曰:「夫吞舟之魚,不居潛澤。」前書曰「高祖約法三章,號為網漏吞舟之魚」也。
注[六]迂,遠也。
注[七]莊子曰「飾智以驚愚,修身以明□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」也。
注[八]五百里甸服,千里侯服。南陽去洛千里,故曰侯甸。南頓君以上四廟在焉。
注[九]光烈皇后,和帝陰後﹑鄧後,並新野人。
注[一0]論語子夏之辭也。
注[一一]左傳,晉命隨會將中軍,且為太傅,晉國之盜奔秦也。
注[一二]史記曰,文王為西伯,陰行善化,諸侯皆來決平。於是虞﹑芮之人有獄不決,乃如周。入界,見耕者讓畔,少者讓長。虞﹑芮二人不見西伯,籩而相謂曰:「吾所爭,周人所恥,曷為取辱?」遂俱讓而還也。
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,暢常布衣皮褥,車馬羸敗,以矯其敝。同郡劉表時年十七,從暢受學。進諫曰:「夫奢不僭上,儉不逼下,[一]循道行禮,貴處可否之閒。蘧伯玉恥獨為君子。府君不希孔聖之明訓,而慕夷齊之末操,[二]無乃皎然自貴於世乎?」暢曰:「昔公儀休在魯,拔園葵,去織婦;[三]孫叔敖相楚,其子被裘刈薪。[四]夫以約失之鮮矣。[五]聞伯夷之風者,貪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[六]雖以不德,敢慕遺烈。」
注[一]禮記曰「君子上不僭上,下不逼下」也。
注[二]論語孔子曰:「奢則不遜,儉則固。」言仲尼得奢儉之中,而夷齊饑死,是末操也。
注[三]史記曰,魯相公儀休之其家,見織帛,怒而出其婦,食於捨而茹葵,慍而拔其葵,曰:「吾已食祿,又奪園夫女子利乎?」
注[四]史記曰,孫叔敖為楚相,且死,屬其子曰:「我死,汝貧困,往見優孟,言孫叔敖子也。」居數年,其子貧,負薪逢優孟。優孟言之於王,封之寢丘四百戶也。
注[五]論語孔子之辭也。言儉則無失。
注[六]孟子之辭。
後征為長樂□尉。建寧元年,遷司空,數月,以水災策免。明年,卒於家。
子謙,為大將軍何進長史。謙子粲,以文才知名。[一]
注[一]粲字仲宣。蔡邕見而奇之。時邕才學顯著,貴重朝廷,車騎填門,賓客盈坐。聞粲在門,倒屣迎之。既至,年幼,容狀短小,一座盡驚。邕曰:「王公之孫,有異才,吾不如也。」太祖辟粲為丞相掾,後為侍中。博物多識,問無不對。嘗與人行,讀道邊碑,人問「卿能闇記乎」?因使背而誦之,一文不失。觀人圍碁,粲為覆之,潟者不信,以帊蓋之,更以它局為之,不誤一道。年四十卒。《魏志》有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