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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下 未刊部分及刪稿

人间词话 · 第 2/3 节

一 白石詞余最愛者僅二語

白石之詞,余所最愛者,亦僅二語,曰:「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歸去無人管。①」

① 姜夔《踏莎行》(自沔東來,丁未元日至金陵,江上感夢而作。):「燕燕輕盈,鶯鶯嬌軟,分明又向華胥見。夜長爭得薄情知,春初早被相思染。 別後書辭,別時針線,離魂暗逐郎行遠。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歸去無人管。」

二 雙聲、疊韻之論

雙聲、疊韻之論,盛於六朝,唐人猶多用之。至宋以後,則漸不講,並不知二者爲何物。乾嘉間,吾鄕周松靄先生著《杜詩雙聲疊韻譜括略》,正千餘年之誤,可謂有功文苑者矣。其言曰:「兩字同母謂之雙聲,兩字同韻謂之疊

韻。」余按用今日各國文法通用之語表之,則兩字同一子音者謂之雙聲。如《南史·羊元保傳》之「官家恨狹,更廣八分」,「官家更廣」四字,皆從k得聲。《洛陽伽藍記》之「獰奴慢罵」,「獰奴」兩字,皆從n得聲。「慢

罵」兩字,皆從m得聲也。兩字同一母音者,謂之疊韻。如梁武帝「後牖有朽柳」,「後牖有」三字,雙聲而兼疊韻。「有朽柳」三字,其母音皆爲u。劉孝綽之「梁王長康強」,「梁長強」三字,其母音皆爲ian也①。自李淑《詩苑》偽造沈約之説,以雙聲疊韻爲詩中八病之二,後世詩家多廢而不講,亦不復用之於詞。余謂苟於詞之蕩漾處多用疊韻,促結處用雙聲,則其鏗鏘可誦,必有過於前人者。惜世之專講音律者,尚未悟此也。

① 葛立方《韻語陽秋·卷四》引陸龜蒙詩序:「疊韻起自如梁武帝,云:『後牖有朽柳』,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。劉孝綽云:『梁王長康強』,沈少文云:『偏眠船弦邊』,庾肩吾云:『載碓每礙埭』,自後用此體作爲小詩者多矣。」

三 雙聲、疊韻不拘四聲

世人但知雙聲之不拘四聲,不知疊韻亦不拘平、上、去三聲。凡字之同母者,雖平仄有殊,皆疊韻也。

四 文學升降之一關鍵

詩之唐中葉以後,殆爲羔雁之具矣。故五代北宋之詩,佳者絶少,而詞則爲其極盛時代。即詩詞兼擅如永叔少游者,詞勝於詩遠甚。以其寫之於詩者,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眞也。至南宋以後,詞亦爲羔雁之具,而詞亦替矣。此亦文學升降之一關鍵也。

五 曾純甫中秋應制詞

曾純甫中秋應制,作《壺中天慢》詞①,自注云:「是夜,西興亦聞天樂。」謂宮中樂聲,聞於隔岸也。毛子晉謂:「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②」近馮夢華復辨其誣③。不解「天樂」兩字文義,殊笑人也。

① 曾覿《壺中天慢》(此進御月詞也。上皇大喜曰:「從來月詞,不曾用『金甌』事,可謂新奇。」賜金束帶、紫番羅、水晶碗。上亦賜寶盞。至一更五點回宮。是夜,西興亦聞天樂焉。):「素飆漾碧,看天衢穩送,一輪明月。翠水瀛壺人不到,比似世間秋別。玉手瑤笙,一時同色,小按霓裳疊。天津橋上,有人偸記新闋。 當日誰幻銀橋,阿瞞兒戲,一笑成癡絶。肯信群仙髙宴處,移下水晶宮闕。雲海塵清,山河影滿,桂冷吹香雪。何勞玉斧,金甌千古無缺。」

② 《宋六十名家詞》毛晉跋《海野詞》:「進月詞,一夕西興,共聞天樂,豈天神亦不以人廢言耶?」

③ 馮熙《宋六十一家詞選》例言:「曾純甫賦進御月詞,其自記云:『是夜,西興亦聞天樂。』子晉遂謂天神亦不以人廢言。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説。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風駛歸功於平調《滿江紅》,於海野何譏焉?」

六 南宋諸家詞失之膚淺

梅溪、夢窗、玉田、草窗、西麓諸家,詞雖不同,然同失之膚淺。雖時代使然,亦其才分有限也。近人棄周鼎而寶康瓠,實難索解。

七 余塡詞不喜作長調

余塡詞不喜作長調,尤不喜用人韻。偶爾遊戲,作《水龍吟》 詠楊花,用質夫、東坡倡和韻,作《齊天樂》 詠蟋蟀,用白石韻,皆有與晉代興 之意。然余之所長殊不在是,世之君子寧以他詞稱我。

八 沈昕伯《蝶戀花》詞

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戀花一闋云:「簾外東風隨燕到。春色東來,循我來時道。一霎圍場生緑草,歸遲卻怨春來早。 錦繡一城春水繞。庭院笙歌,行樂多年少。著意來開孤客抱,不知名字閒花鳥。」此詞當在晏氏父子間,南宋人不能道也。

九 作詞力爭第一義

樊抗父①謂余詞如《浣溪沙》之「天末同雲」②、《蝶戀花》之「昨夜夢中」③、「百尺朱樓」④、「春到臨春」⑤等闋,鑿空而道,開詞家未有之境。余自謂才不若古人,但於力爭第一義 處,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。

① 樊炳淸:山陰(今浙江 紹興)人,又名樊志厚,字少泉,又字抗甫、抗父。與王靜安爲東文學社同學,後幷一起任教江蘇師範學堂,兩人交遊甚密。爲王靜安《人間詞》甲、乙稿兩篇序言的署名作者。在美學、哲學、農學等方面編譯、著述較多,幷雅好詩詞,與王靜安多有切磋之功。按,此則所云乃出自託名樊志厚的《人間詞乙稿序》,其實爲王靜安自作。

② 王靜安《浣溪沙》:「天末同雲暗四垂。失行孤雁逆風飛。江湖廖落爾安歸。 陌上金丸看落羽,閨中素手試調酰。今朝歡宴勝平時。」

③ 王靜安《蝶戀花》:「昨夜夢中多少恨。細馬香車,兩兩行相近。對面似憐人瘦損。眾中不惜搴帷問。 陌上輕雷聽隱轔。夢裏難從,覺後那堪訊。蠟淚窗前堆一寸。人間衹有相思分。」

④ 王靜安《蝶戀花》:「百尺朱樓臨大道。樓外輕雷,不問昏和曉。獨倚闌干人窈窕。閑中數盡行人小。 一霎車塵生樹杪。陌上樓頭,都向塵中老。薄晩西風吹雨到。明朝又是傷流潦。」

⑤ 王靜安《蝶戀花》:「春到臨春花正嫵。遲日闌干,蜂蝶飛無數。誰遣一春拋卻去。馬蹄日日章臺路。 幾度尋春春不遇。不見春來,那識春歸處。斜日晩風楊柳渚。馬頭何處無飛絮。」

一〇 戲曲以布局爲主,詩詞須佇興而成

叔本華曰:「抒情詩,少年之作也;敍事詩及戲曲,壯年之作也。」余謂:抒情詩,國民幼稚時代之作;敍事詩,國民盛壯時代之作也。故曲則古不如今(元曲誠多天籟,然其思想之陋劣,布置之粗笨,千篇一律,令人噴飯。至本朝之《桃花扇》、《長生殿》諸傳奇,則進矣),詞則今不如古。蓋一則以布局爲主,一則須佇興而成故也。

一一 北宋名家以方回爲最次

北宋名家以方回爲最次。其詞如歷下、新城之詩,非不華瞻,惜少眞味。至宋末諸家,僅可譬之腐爛制藝①,乃諸家之享重名者且數百年,始知世之幸人,不獨曹蜍、李志②也。

① 制藝:科舉考試之八股文。八股文以四書五經中的文句做題目,要求考生用古人語氣,代聖賢立言,依照題義闡釋義理。八股文講究程式化,主要部分分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四箇段落,每箇段落各有兩段格式,合成八股。八股文由宋代經義文演變而來,因其思想和結構都受到諸多限制,漸成俗套,故爲世所詬。八股文別稱甚多,如制義、制藝、時文、時藝、八比文、四書文等。

② 典自《世説新語•品藻》:「庾道季云:『廉頗、藺相如雖千載上死人,懍懍恆如有生氣;曹蜍、李志雖見在,厭厭如九泉下人。人皆如此,便可結繩而治,但恐狐狸猯貉噉盡。』」李志、曹蜍皆晉人,與王羲之同時,書法在當世亦享有重名,堪與王羲之媲美,但人品爲世所病。明 祝枝山《評書》云: 「曹蜍、李志與右軍同時,書亦爭衡,其人不足稱耳。」

一二 易學者而難工,難學者而易工

散文易學而難工,韻文難學而易工。近體詩易學而難工,古體詩難學而易工。小令易學而難工,長調難學而易工。

一三 歡愉之辭難工,愁苦之言易巧

古詩云:「誰能思不歌?誰能饑不食?①」詩詞者,物之不得其平而鳴者也。故歡愉之辭難工,愁苦之言易巧。

① 晉宋齊辭《子夜歌》:「誰能思不歌?誰能饑不食?日冥當戸倚,惆悵底不憶?」

一四 文學上之習慣,殺許多之天才

社會上之習慣,殺許多之善人。文學上之習慣,殺許多之天才。

一五 詩之景闊,詞之言長

詞之爲體,要眇宜修。能言詩之所不能言,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。詩之景闊,詞之言長。

一六 境界乃詞之本

言「氣質」,言「神韻」,不如言「境界」。有境界,本也。氣質、神韻,末也。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。

一七 借古人之境界爲我之境界

「西風吹渭水,落日滿長安。①」,美成以之入詞②,白仁甫以之入曲③,此借古人之境界爲我之境界者也。然非自有境界,古人亦不爲我用。

① 賈島《憶江上呉處士》:「閩國揚帆去,蟾蜍虧復圓。秋風吹渭水,落葉滿長安。此夜聚會夕,當時雷雨寒。蘭橈殊未返,消息海雲端。」

② 周邦彥《齊天樂》(秋思):「緑蕪凋盡臺城路,殊鄕又逢秋晩。暮雨生寒,鳴蛩勸織,深閣時聞裁剪。雲窗靜掩。歎重拂羅裀,頓疎花簟。尚有綀囊,露螢清夜照書卷。 荊江留滯最久,故人相望處,離思何限?渭水西風,長安亂葉,空憶詩情宛轉。憑髙眺遠。正玉液新篘,蟹螯初薦。醉倒山翁,但愁斜照斂。」

③ 白樸《雙調·德勝樂》(秋):「玉露冷,蛩吟砌。聽落葉西風渭水。寒雁兒長空嘹唳。陶元亮醉在東籬。」又《梧桐雨》雜劇第二折《普天樂》:「恨無窮,愁無限。爭奈倉促之際,避不得驀嶺登山。鑾駕遷。成都盼。更哪堪滻水西飛雁,一聲聲送上雕鞍。傷心故園,西風渭水,落日長安。」

一八 一切景語皆情語

昔人論詩詞,有景語、情語之別。不知一切景語,皆情語也。

一九 孔門用詞

「豈不爾思,室是遠而。」孔子譏之,故知孔門而用詞。則「甘作一生拚,盡君今日歡。①」等作,必不在見刪之數。

① 牛嶠《菩薩蠻》:「玉爐冰簟鴛鴦錦,粉融香汗流山枕。簾外轆轤聲,斂眉含笑驚。 柳陰煙漠漠,低鬢蟬釵落。須作一生拼,盡君今日歡。」

二〇 詞家多以景寓情

詞家多以景寓情。其專作情語而絶妙者,如牛嶠之「甘作一生拼,盡君今日歡。①」,顧敻之「換我心爲你心,始知相憶深。②」歐陽修之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爲伊消得人憔悴。③」美成之「許多煩惱,只爲當時,一餉留情。④」此等詞求之古今人詞中,曾不多見。

① 牛嶠《菩薩蠻》:「玉爐冰簟鴛鴦錦,粉融香汗流山枕。簾外轆轤聲,斂眉含笑驚。 柳陰煙漠漠,低鬢蟬釵落。須作一生拼,盡君今日歡。」

② 顧敻《訴衷情》:「永夜拋人何處去?絶來音。香閣掩,眉斂,月將沉。爭忍不相尋?怨孤衾。換我心,爲你心,始知相憶深。」

③ 柳永《鳳棲梧》:「佇倚危樓風細細,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,無言誰會憑闌意? 擬把疎狂圖一醉,對酒當歌,強樂還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,爲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詞又誤入《歐陽文忠公近體詩樂府》及《醉翁琴趣外編》。

④ 周邦彥《慶宮春》:「雲接平岡,山圍寒野,路回漸展孤城。衰柳啼鴉,驚風驅雁,動人一片秋聲。倦途休駕,淡煙裡,微茫見星。塵埃憔悴,生怕黃昏,離思牽縈。 華堂舊日逢迎。花艷參差,香霧飄零。絃管當頭,偏憐嬌鳳,夜深簧暖笙清。眼波傳意,恨密約,匆匆未成。許多煩惱,只爲當時,一餉留情。」

二一 格髙千古之佇興作不能以常調論

長調自以周、柳、蘇、辛爲最工。美成《浪淘沙慢》二詞①,精壯頓挫,已開北曲之先聲。若屯田之《八聲甘州》②,東坡之《水調歌頭》③,則佇興之作,格髙千古,不能以常調論也。

① 周邦彥《浪淘沙慢》:「曉陰重,霜凋岸草,霧隱城堞。南陌脂車待發,東門帳飲乍闋。正拂面、垂揚堪攬結。掩紅淚、玉手親折。念漢浦離鴻去何許,經時信音絶。 情切。望中地遠天闊。向露冷風清無人處,耿耿寒漏咽。嗟萬事難忘,唯是輕別。翠尊未竭,憑斷雲、留取西樓殘月。 羅帶光銷紋衾疊。連環解、舊香頓歇。怨歌永、瓊壺敲盡缺。恨春去、不與人期,弄夜色、空餘滿地梨花雪。」又一闋:「萬葉戰,秋聲露結,雁度沙磧。細草和煙尚緑,遙山向晩更碧。見隱隱、雲邊新月白。映落照、簾幕千家,聽數聲、何處倚樓笛?裝點盡秋色。 脈脈。旅情暗自消釋。念珠玉、臨水猶悲感,何況天涯客?憶少年歌酒,當時蹤跡。歳華易老,衣帶寬、懊惱心腸終窄。 飛散後、風流人阻。蘭橋約、悵恨路隔。馬蹄過、猶嘶舊巷陌。歎往事、一一堪傷,曠望極。凝思又把闌干拍。」

② 柳永《八聲甘州》:「對瀟瀟暮雨灑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漸霜風淒慘,關河冷落,殘照當樓。是處紅衰翠減,苒苒物華休。惟有長江水,無語低流。 不忍登髙臨遠,望故鄕渺邈,歸思難收。歎年來蹤跡,何事苦淹留。想佳人、妝樓顒望,誤幾回、天際識歸舟。爭知我、倚闌干處、正恁凝愁。」

③ 蘇軾《水調歌頭》(丙辰中秋,歡飲達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懷子由。):「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?我欲乘風歸去,又恐瓊樓玉宇,髙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? 轉朱閣,低綺戸,照無眠。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?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」

二二 稼軒《賀新郎》詞語語有境界

稼軒《賀新郎》詞「送茂嘉十二弟①」,章法絶妙。且語語有境界,此能品而幾於神者。然非有意爲之,故後人不能學也。

① 辛棄疾《賀新郎》(送茂嘉十二弟):「緑樹聽鵜鴂。更那堪、鷓鴣聲住,杜鵑聲切!啼到春歸無尋處,苦恨芳菲都歇。算未抵人間離別。馬上琵琶關塞黑,更長門翠輦辭金闕。看燕燕,送歸妾。 將軍百戰身名裂。向河梁、回頭萬里,故人長絶。易水蕭蕭西風冷,滿座衣冠似雪。正壯士悲歌未徹。啼鳥還知如許恨,料不啼清淚長啼血。誰共我,醉明月?」

二三 稼軒詞、韓玉詞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

稼軒《賀新郎》詞:「柳暗凌波路。送春歸猛風暴雨,一番新緑。①」又《定風波》詞:「從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熱。②」「緑」「熱」二字,皆作上去用。與韓遇《東浦詞》《賀新郎》以「玉」「曲」葉「注」「女」,《卜算子》以「夜」「謝」葉「食」「月」,已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。

① 辛棄疾《賀新郎》:「柳暗凌波路。送春歸猛風暴雨,一番新緑。千里瀟湘葡萄漲,人解扁舟欲去。又檣燕留人相語。艇子飛來生塵步,唾花寒唱我新番句。波似箭,催鳴櫓。 黃陵祠下山無數。聽湘娥、泠泠曲罷,爲誰情苦?行到東呉春已暮,正江闊潮平穩渡。望金雀觚 翔舞。前度劉郎今重到,問玄都千樹花存否?愁爲倩,幺弦訴。」

② 辛棄疾《定風波》:「金印纍纍佩陸離,河梁更賦斷腸詩。莫擁旌旗眞個去。何處?玉堂元自要論思。 且約風流三學士,同醉。春風看試幾槍旗。從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熱。那邊應是説儂時。」

③ 韓玉《賀新郎》(詠水仙):「綽約人如玉。試新妝嬌黃半緑,漢宮勻注。倚傍小欄閒凝佇,翠帶風前似舞。記洛浦當年儔侶。羅襪生塵香冉冉,料征鴻微步凌波女。驚夢斷,楚江曲。 春工若見應爲主。忍教都、閒亭笛管,冷風淒雨。待把此花都折取,和淚連香寄與。須信到離情如許。煙水茫茫斜照裡,是騷人九辨招魂處。千古恨,與誰語?」

④ 韓玉《卜算子》:「楊柳緑成陰,初過寒食節。門掩金鋪獨自眠,哪更逢寒夜。 強起立東風,慘慘梨花謝。何事王孫不早歸?寂寞鞦韆月。」

二四 「莫雨瀟瀟郎不歸」疑非樂天所作

「莫雨瀟瀟郎不歸」①,當是古詞,未必即白傅所作。故白詩云「呉娘夜雨瀟瀟曲,自別蘇州更不聞」②也。

① 傳出自白樂天《長相思》:「深畫眉,淺畫眉,蟬鬢鬅髻雲滿衣。陽臺行雨回。 巫山髙,巫山低,暮雨瀟瀟郎不歸。空房獨守時。」王靜安將「暮」作「莫」。

② 白樂天《寄殷協律》:「五歳優遊同過日,一朝消散似浮雲。琴詩酒伴皆拋我,雪月花時最憶君。幾度聽鷄歌白日,亦曾騎馬詠紅裙。呉娘暮雨瀟瀟曲,自別江南更不聞。」

二五 譚復堂論詞

譚復堂《篋中詞選》謂:「蔣鹿潭《水雲樓詞》與成容若、項蓮生,二百年間,分鼎三足。」然《水雲樓詞》小令頗有境界,長調惟存氣格。《憶雲詞》精實有餘,超逸不足,皆不足與容若比。然視皋文、止庵輩,則倜乎遠

矣。

二六 賀黄公論玉田《詞源》

賀黄公①《皺水軒詞筌》云: 「張玉田樂府指迷,其調葉宮商,鋪張藻繪,抑亦可矣,至於風流蘊藉之事,眞屬茫茫。如啖官廚飯者,不知牲牢之外別有甘鮮也。②」此語解頤。

① 賀裳:淸江南丹陽人,字黃公。康熙初監生。與楊維斗、張溥善。工古文,尤工詞。有《紅牙詞》、《皺水軒詞筌》、《載酒園詩話》、《檗齋集》等。

② 賀黃公《皺水軒詞筌》: 「詞誠薄技,然實文事之緒餘,往往便於伶倫之口者,不能入文人之目。張玉田《樂府指迷》,其詞叶宮商,鋪張藻繪,抑以可矣。至於風流蘊藉之事,眞屬茫茫,如啖官廚飯者,不知牲牢之外,別有甘鮮也。」王靜安將「其詞」誤作「其調」,將「抑以可矣」之「以」誤作「亦」。「《樂府指迷》」若爲書名,則當是《詞源》之誤。牲牢,供祭祀用的牲畜,以牛羊豬爲主,「牢」卽係養者之意。

二七 周保緒論玉田詞

周保緒《詞辨》云:「玉田,近人所最尊奉,才情詣力亦不後諸人,終覺積穀作米,把纜放船,無開闊手段。」又云:「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,只在字句上著功夫,不肯換意。……近人喜學玉田,亦爲修飾字句易,換意難。」

二八 周保緒論玉田詞

詞家時代之説,盛於國初。竹垞謂:詞至北宋而大,至南宋而深①。後此詞人,群奉其説。然其中亦非無具眼者。周保緒曰:「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,髙不到北宋渾涵之詣。」又曰:「北宋詞多就景敘情,故珠圓玉潤,四照

玲瓏。至稼軒、白石,一變而爲即事敘景,故深者反淺,曲者反直。②」潘四農曰:「詞濫觴於唐,暢於五代,而意格之閎深曲摯,則莫盛於北宋。詞之有北宋,猶詩之有盛唐。至南宋則稍衰矣。③」劉融齋曰:「北宋詞用密亦疎、用隱亦亮、用沈亦快、用細亦闊、用精亦渾。南宋只是掉轉過來。④」可知此事自有公論。雖止庵詞頗淺薄,潘劉尤甚。然其推尊北宋,則與明季雲間諸公,同一卓識也。

① 朱彝尊《詞綜發凡》:「世人言詞,必稱北宋。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,至宋季而始極其變。」

② 見周濟《介存齋論詞雜著》。

③ 見潘德興《養一齋集》卷二十二「與葉生名澧書」。

④ 見劉熙載《藝概》卷四《詞曲概》。

二九 「生香眞色」與「綵花」之別

唐五代北宋詞,可謂「生香眞色」。若雲間諸公,則「綵花」耳。湘眞且然,況其次也者乎?

三〇 阮亭詞佳者似方回

《衍波詞》之佳者,頗似賀方回。雖不及容若,要在浙中諸子之上。

三一 学人之詞,朱孝臧爲極則

近人詞如《復堂詞》之深婉,《彊村詞》之隱秀,皆在半塘老人上。疆村學夢窗而情味較夢窗反勝。蓋有臨川廬陵之髙華,而濟以白石之疎越者。學人之詞,斯爲極則。然古人自然神妙處,尚未見及。

三二 宋直方、譚復堂寄興深微

宋直方《蝶戀花》:「新樣羅衣渾棄卻,猶尋舊日春衫著。①」譚復堂《蝶戀花》:「連理枝頭儂與汝,千花百草從渠許。②」可謂寄興深微。

① 宋徵興《蝶戀花》:「寶枕輕風秋夢薄,紅斂雙蛾,顛倒垂金雀。新樣羅衣渾棄卻,猶尋舊日春衫著。 偏是斷腸花不落,人苦傷心,鏡裡顏非昨。曾誤當初青女約,至今霜夜思量著。」

② 譚獻《蝶戀花》:「帳裡迷離香似霧,不燼爐灰,酒醒聞餘語。連理枝頭儂與汝,千花百草從渠許。 蓮子青青心獨苦,一唱將離,日日風兼雨。豆蔻香殘楊柳暮,當時人面無尋處。」

三三 《鶩翁詞》之最精者

《半塘丁稿》中和馮正中《鵲踏枝》十闋,乃《鶩翁詞》之最精者。「望遠愁多休縱目」等闋,郁伊惝恍,令人不能爲懷。《定稿》只存六闋,殊爲未允也。①

① 王鵬運《鵲踏枝》(馮正中《鵲踏枝》十四闋,郁伊惝恍,義兼比興,蒙耆誦焉。春日端居,依次屬和。就均成詞,無關寄托,而章句尤爲凌雜。憶雲生云:「不爲無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」三復前言,我懷如揭矣。時光緒丙申三月二十八日。録十。):「落蕊殘陽紅片片,懊恨比鄰,盡日流鶯轉。似雪楊花吹又散,東風無力將春限。 慵把香羅裁便面,換到輕衫,歡意垂垂淺。襟上淚痕猶隱見,笛聲催按梁州遍。」其一。「斜日危闌凝佇久,問訊花枝,可是年時舊?濃睡朝朝如中酒,誰憐夢裡人消瘦。 香閣簾櫳煙閣柳,片霎氤氳,不信尋常有。休遣歌筵回舞袖,好懷珍重春三後。」其二。「譜到陽關聲欲裂,亭短亭長,楊柳那堪折。挑菜湔裙春事歇,帶羅羞指同心結。 千里孤光同皓月,畫角吹殘,風外還嗚咽。有限墜歡眞忍説,傷生第一生離別。」其三。「風蕩春雲羅衫薄,難得輕陰,芳事休閒卻。幾日啼鵑花又落,緑箋莫忘深深約。 老去吟情渾寂寞,細雨簷花,空憶燈前酌。隔院玉簫聲乍作,眼前何物供哀樂。」其四。「漫説目成心便許,無據楊花,風裡頻來去。悵望朱樓難寄語,傷春誰念司勳誤? 枉把遊絲牽弱縷,幾片閒雲,迷卻相思路。錦帳珠簾歌舞處,舊歡新恨思量否?」其五。「晝日懨懨驚夜短,片霎歡娛,那惜千金換。燕睨鶯顰春不管,敢辭絃索爲君斷? 隱隱輕雷聞隔岸,暮雨朝霞,咫尺迷銀漢。獨對舞衣思舊伴,龍山極目煙塵滿。」其六。「望遠愁多休縱目,步繞珍叢,看筍將成竹。曉露暗垂珠簏簌,芳林一帶如新浴。 簷外春山森碧玉,夢裡驂鸞,記過清湘曲。自定新弦移雁足,弦聲未抵歸心促。」其七。「誰遣春韶隨水去?醉倒芳尊,望卻朝和暮。換盡大堤芳草路,倡條都是相思樹。 蠟燭有心燈解語,淚盡唇焦,此恨消沈否?坐對東風憐弱絮,萍飄後日知何處?」其八。「對酒肯教歡意盡?醉醒懨懨,無那忺春困。錦字雙行箋別恨,淚珠界破殘妝粉。 輕燕受風飛遠近,消息誰傳,盼斷烏衣信。曲幾無憀閒自隱,鏡奩心事孤鸞鬢。」其九。「幾見花飛能上樹,難系流光,枉費垂楊縷。箏雁斜飛排錦柱,只伊不解將春去。 漫詡心情黏地絮,容易飄揚,那不驚風雨。倚遍闌干誰與語?思量有恨無人處。」其十。今《半塘定稿·鶩翁集》中存《鵲踏枝》六闋,計刪第三、第六、第七、第九四闋。

三四 一流詞作皆興到之作

固哉,皋文之爲詞也!飛卿《菩薩蠻》、永叔《蝶戀花》、子瞻《卜算子》,皆興到之作,有何命意?皆被皋文深文羅織①。阮亭《花草蒙拾》謂:「坡公命宮磨蠍,生前爲王珪舒亶輩所苦,身後又硬受此差排。②」由今觀之,受差排者,獨一坡公已耶?

① 溫庭筠《菩薩蠻》:「小山重疊金明滅,鬢雲欲度香腮雪。懶起畫蛾眉,弄妝梳洗遲。 照花前後鏡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繡羅襦,雙雙金鷓鴣。」張惠言《詞選》評:「此感士不遇也,篇法彷彿《長門賦》。『照花』四句,《離騷》初服之意。」 歐陽修《蝶戀花》,即馮延巳《鵲踏枝》:「庭院深深深幾許?楊柳堆煙,簾幕無重數。玉勒雕鞍遊冶處,樓髙不見章台路。 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鞦韆去。」張惠言《詞選》評:「庭院深深,閨中既以邃遠也。樓髙不見,哲王又不寤也。章臺遊冶,小人之徑。雨橫風狂,政令暴急也。亂紅飛去,斥逐者非一人而已,殆爲韓范作乎?」 蘇軾《卜算子》(黃州定慧院寓居作):「缺月掛疎桐,漏斷人初靜。誰見幽人獨往來,縹緲孤鴻影。 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」張惠言《詞選》評:「此東坡在黃州作。鮦陽居士云:缺月,刺明微也。漏斷,暗時也。幽人,不得志也。獨往來,無助也。驚鴻,賢人不安也。回頭,愛君不忘也。無人省,君不察也。揀盡寒枝不肯棲,不偸安於髙位也。寂寞沙洲冷,非所安也。此詞與《考槃》詩極相似。」(按鮦陽居士語見《唐宋諸賢絶妙好詞選》卷二)。

② 王士禎《花草蒙拾》:「僕嘗戲謂:坡公命宮磨蠍,湖州詩案,生前爲王珪舒亶輩所苦,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?」

三五 賀黄公論梅溪詞

賀黃公謂:「姜論史詞,不稱其『軟語商量』,而賞其『柳暗花暝』,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。①」然「柳暗花暝」自是歐秦輩句法,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。吾從白石,不能附和黃公矣。

① 史達祖《雙雙燕》(詠燕):「過春社了,度簾幕中間,去年塵冷。差池欲往,試入舊巢相並。還相雕樑藻井,又軟語商量不定。飄然快拂花梢,翠尾分開紅影。 芳徑,芹泥雨潤。愛貼地爭飛,競誇輕俊。紅樓歸晩,看足柳暗花暝。應自棲香正穩,便忘了、天涯芳信。愁損翠黛雙娥,日日畫欄獨憑。」賀黃公語,見賀裳《皺水軒詞筌》。姜論史詞,見《中興以來絶妙詞選》卷七所引。

三六 夢窗、玉田詞如遺山論陳正字詩

「池塘春草謝家春,萬古千秋五字新。傳語閉門陳正字,可憐無補費精神。」此遺山《論詩絶句》也。夢窗、玉田輩,當不樂聞此語。

三七 北宋詞有句,南宋以後無句

朱子《清邃閣論詩》謂:「古人詩中有句,今人詩更無句,只是一直説將去。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。」余謂北宋之詞有句,南宋以後便無句。玉田、草窗之詞,所謂「一日作百首也得」者也。

三八 草窗、玉田之詞枯槁

朱子謂:「梅聖俞詩,不是平淡,乃是枯槁。」余謂草窗、玉田之詞亦然。

① 見朱熹《清邃閣論詩》。

三九 「自憐詩酒瘦」等語非警句

「自憐詩酒瘦,難應接,許多春色。①」「能幾番遊,看花又是明年。②」此等語亦算警句耶?乃值如許筆力!

① 史達祖《喜遷鶯》:「月波疑滴,望玉壺天近,了無塵隔。翠眼圈花,冰絲織練,黃道寶光相值。自憐詩酒瘦,難應接,許多春色。最無賴,是隨香趁燭,曾伴狂客。 蹤跡。謾記憶。老了杜郎,忍聽東風笛。柳院燈疎,梅廳雪在,誰與細傾春碧。舊情拘未定,猶自學、當年遊歷。怕萬一,誤玉人夜寒簾隙。」

② 張炎《髙陽台》(西湖春感):「接葉巢鶯,平波卷絮,斷橋斜日歸船。能幾番遊?看花又是明年。東風且伴薔薇住,到薔薇、春已堪憐。更淒然,萬緑西泠,一抹荒煙。 當年燕子知何處?但苔深韋曲,草暗斜川。見説新愁,如今也到鷗邊。無心再續笙歌夢,掩重門、淺醉閒眠。莫開簾,怕見飛花,怕聽啼鵑。」

四〇 文文山詞,風骨甚髙,亦有境界

文文山詞,風骨甚髙,亦有境界,遠在聖與、叔夏、公謹諸公之上。亦如明初誠意伯詞,非季迪、孟載諸人所敢望也。

四一 和凝《長命女》不減夏英公之《喜遷鶯》

和凝《長命女》詞:「天欲曉。宮漏穿花聲繚繞,窗裡星光少。 冷霞寒侵帳額,殘月光沈樹杪。夢斷錦闈空悄悄。強起愁眉小。」此詞前半,不減夏英公《喜遷鶯》①也。

① 夏竦《喜遷鶯令》見§1.10注。

四二 北宋詞亦不妨疎遠

宋《李希聲詩話》云:「唐人作詩,正以風調髙古爲主。雖意遠語疎,皆爲佳作。後人有切近的當、氣格凡下者,終使人可憎。①」余謂北宋詞亦不妨疎遠。若梅溪以下,正所謂切近的當、氣格凡下者也。

① 見魏慶之《詩人玉屑》卷十引。

四三 致語

宋人遇令節、朝賀、宴會、落成等事,有「致語」一種。宋子京 、歐陽永叔、蘇子瞻、陳後山、文宋瑞集中皆有之。《嘯餘譜》 列之於詞曲之間。其式:先「教坊致語」〈四六文〉,次「口號」〈詩〉,,次「勾合曲」〈四六文〉,次「勾小兒隊」〈四六文〉,次「隊名」〈詩二句〉,次「問小兒」、「小兒致語」,次「勾雜劇」〈皆四六文〉,次「放隊」或詩或四六文。若有女弟子隊,則勾女弟子隊如前。其所歌之詞曲與所演之劇,則自伶人定之。少游、補之之《調笑》乃並爲之作詞。元人雜劇乃以曲代之,曲中楔子、科白、上下場詩猶是致語、口號、勾隊、放隊之遺也。此程明善 《嘯餘譜》所以列「致語」於詞曲之間者也。

四四 顧梧芳刻《尊前集》,自爲之引

明 顧梧芳刻《尊前集》二卷,自爲之引並云:明嘉禾顧梧芳編次。毛子晉刻《詞苑英華》疑爲梧芳所輯。朱竹垞跋稱:呉下得呉寛手鈔本,取顧本勘之,靡有不同,固定爲宋初人編輯。《提要》兩存其説。案《古今詞話》云:「趙崇祚《花間集》載温飛卿《菩薩蠻》甚多,合之呂鵬《尊前集》不下二十闋。」今考顧刻所載飛卿《菩薩蠻》五首,除「詠涙」一首外,皆《花間》所有,知顧刻雖非自編,亦非復呂鵬所編之舊矣。《提要》又云:「張炎《樂府指迷》雖云唐人有《尊前》《花間集》,然《樂府指迷》眞出張炎與否,蓋未可定。陳振孫《書録解題》『歌詞類』以《花間集》爲首,注曰:此近世倚聲塡詞之祖,而無《尊前集》之名。不應張炎見之而陳振孫不見。」然《書録解題》「陽春集」條下引髙郵崔公度語曰:「《尊前》《花間》往往謬其姓氏。」公度,元祜間入,《宋史》有傳。北宋固有,則此書不過直齋未見耳。又案:黄昇《花菴詞選》李白《淸平樂》下注云:「翰林應制。」又云「案唐 呂鵬《遏雲集》載應制詞四首,以後二首無淸逸氣韻,疑非太白所作」云云。今《尊前集》所載太白《淸平樂》有五首,豈《尊前集》一名《遏雲集》,而四首五首之不同,乃花庵所見之本略異歟?又,歐陽炯 《花間集序》謂:「明皇朝有李太白應制《淸平樂》四首。」則唐末時只有四首,豈末一首爲梧芳所羼入,非呂鵬之舊歟?

四五 竹垞貶《草堂詩餘》而推《絶妙好詞》

自竹垞痛貶《草堂詩餘》而推《絶妙好詞》①,後人群附和之。不知《草堂》雖有褻諢之作,然佳詞恆得十之六七。《絶妙好詞》則除張范辛劉諸家外,十之八九,皆極無聊賴之詞。古人云:小好小慚,大好大慚②,洵非虛

語。

① 朱彝尊《書絶妙好詞後》:「詞人之作,自《草堂詩餘》盛行,屏去《激楚》《陽阿》,而《巴人》之唱齊進矣。周公謹《絶妙好詞》選本雖未盡醇,然中多俊語,方諸《草堂》所録,雅俗殊分。」

② 韓愈《與馮宿論文書》:「時時應事作俗下文字,下筆令人慚。及示人,則以爲好。小慚者亦蒙謂之小好,大慚者則必以爲大好矣。」

四六 《古今詞話》

《提要》載:「《古今詞話》六卷,國朝沈雄纂。雄字偶僧,呉江人。是編所述上起於唐,下迄康熙中年。」然維見明 嘉靖前白口本《箋注草堂詩餘》林外《洞仙歌》下引《古今詞話》云:「此詞乃近時林外題於呉江垂虹亭。」〈明刻《類編草堂詩餘》亦同〉案:升菴 《詞品》云:「林外字豈塵,有《洞仙歌》書於垂虹亭畔。作道裝,不告姓名,飲醉而去。人疑爲呂洞賓。傳入宮中。孝宗笑曰:『雲崖洞天無鎖,『鎖』與『老』叶韻,則『鎖』音『掃』,乃閩音也。』偵問之,果閩人林外也。」〈《齊東野語》所載亦略同〉則《古今詞話》宋時固有此書。豈雄竊此書而復益以近代事歟?又《季滄葦書目》淸 季振宜撰載《古今詞話》十卷,而沈雄所纂只六卷,益證其非一書矣。

四七 政治家之言與詩人之言

「君王枉把平陳樂,換得雷塘數畝田。①」政治家之言也。「長陵亦是閒丘隴,異日誰知與仲多?②」詩人之言也。政治家之眼,域於一人一事。詩人之眼,則通古今而觀之。詞人觀物,須用詩人之眼,不可用政治家之眼。故感事、懷古等作,當與壽詞同爲詞家所禁也。

① 羅隱《隋帝陵》:「入郭登橋出登船,紅樓日日柳年年。君王忍把平陳樂,只換雷塘數畝田。」

② 唐彥謙《仲山》(髙祖兄仲山隱居之所):「千載遺蹤寄薜蘿,沛中鄕里漢山河。長陵亦是閒丘隴,異日誰知與仲多?」

四八 宋人小説,多不足信

宋人小説,多不足信。如《雪舟脞語》謂: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嚴蕊奴。朱晦庵繫治之。及晦庵移去,提刑岳霖行部至台,蕊乞自便。岳問曰:去將安歸?蕊賦《卜算子》詞云:「住也如何住」云云①。案此詞係仲友戚髙宣

教作,使蕊歌以侑觴者,見朱子《糾唐仲友奏牘》②。則《齊東野語》所紀朱唐公案③,恐亦未可信也。

① 陶宗儀《説郛》卷五十七引《雪舟脞語》:「唐悅齋仲友字與正,知台州。朱晦庵爲浙東提舉,數不相得,至於互申。壽皇問宰執二人曲直。對曰:秀才爭閒氣耳。悅齋眷官妓嚴蕊奴,晦庵捕送囹圄。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疎決,蕊奴乞自便。憲使問去將安歸?蕊奴賦《卜算子》,末云:『住也如何住,去又終須去。若得山花插滿頭,莫問奴歸處。』憲笑而釋之。」

② 朱熹《朱子大全》卷十九「按唐仲友第四狀」:「五月十六日筵會,仲友親戚髙宣教撰曲一首,名《卜算子》,後一段云『去又如何去,住又如何住。待得山花插滿頭,休問奴歸處。』」

③ 周密《齊東野語》卷十七「朱唐交奏本末」:「朱晦庵按唐仲友事,或言呂伯恭嘗與仲友同書會有隙,朱主呂,故抑唐,是不然也。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,而陳同父頗爲朱所進,與唐每不相下。同父遊臺,嘗狎籍妓,囑唐爲脫籍,許之。偶郡集,唐語妓曰:『汝果欲從陳官人耶?』妓謝。唐云:『汝須能忍饑受凍仍可。』妓聞大恚。自是陳至妓家,無復前之奉承矣。陳知爲唐所賣,亟往見朱。朱問:『近日小唐云何?』答曰:『唐謂公尚不識字,如何作監司?』朱銜之,遂以部內有冤案,乞再巡按。既至台,適唐出迎少稽,朱益以陳言爲信。立索郡印,付以次官。乃摭唐罪具奏,而唐亦以奏馳上。時唐鄕相王淮當軸。既進呈,上問王。王奏:『此秀才爭閒氣耳。』遂兩平其事。詳見周平園《王季海日記》。而朱門諸賢所作《年譜道統録》,乃以季海右唐而並斥之,非公論也。其説聞之陳伯玉式卿,蓋親得之婺之諸呂云。」

四九 有句與有篇

唐五代之詞,有句而無篇。南宋名家之詞,有篇而無句。有篇有句,唯李後主降宋後諸作,及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、稼軒數人而已。

五〇 倡優與俗子

唐五代北宋之詞家,倡優也。南宋後之詞家,俗子也。二者其失相等。但詞人之詞,寧失之倡優,不失之俗子。以俗子之可厭,較倡優爲甚故也。

五一 《蝶戀花》爲歐陽永叔所作

《蝶戀花》「獨倚危樓①」一闋,是《六一詞》,亦見《樂章集》。余謂:屯田輕薄子,只能道「奶奶蘭心蕙性②」耳。

① 見本《刪稿》十一節。

② 柳永《玉女搖仙佩》:「飛瓊伴侶,偶別珠宮,未返神仙行綴。取次梳妝,尋常言語,有得許多姝麗。擬把名花比。恐旁人笑我,談何容易。細思算,奇葩艷卉,惟是深紅淺白而已。爭如這多情,佔得人間,千嬌百媚。 須信畫堂繡閣,皓月清風,忍把光陰輕棄。自古及今,佳人才子,少得當年雙美。且恁相偎倚。未消得,憐我多才多藝。願奶奶蘭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。爲盟誓。今生斷不孤鴛被。」

五二 艷詞可作而萬不可作儇薄語

讀《會眞記》者,惡張生之薄倖,而恕其奸非。讀《水滸傳》者,恕宋江之橫暴,而責其深險。此人人之所同也。故艷詞可作,唯萬不可作儇薄語。龔定庵詩云:「偶賦凌雲偶倦飛,偶然閒慕遂初衣。偶逢錦瑟佳人問,便説尋春

爲汝歸。①」其人之涼薄無行,躍然紙墨間。余輩讀耆卿伯可詞,亦有此感。視永叔、希文小詞何如耶?

① 此爲龔自珍《乙亥雜詩》三百十五首之一,見《定庵續集》。

五三 詞人之忠實

詞人之忠實,不獨對人事宜然。即對一草一木,亦須有忠實之意,否則所謂遊詞也。

五四 《滄浪》《鳳兮》二歌開楚辭體格

《滄浪》①《鳳兮》②二歌,已開楚辭體格。然楚詞之最工者,推屈原、宋玉,而後此之王褒、劉向之詞不與焉。五古之最工者,實推阮嗣宗、左太沖、郭景純、陶淵明,而前此曹劉,後此陳子昂、李太白不與焉。詞之最工

者,實推後主、正中、永叔、少游、美成,而後此南宋諸公不與焉。

① 《孟子·離婁上》有《孺子歌》曰:「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纓。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我足。」

② 《論語·微子》:「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『鳳兮鳳兮,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已而已而,今之從政者殆矣!』」

五五 詞集與詩集相類

讀《花間》《尊前》集,令人回想徐陵《玉台新詠》。讀《草堂詩餘》,令人回想袁谷《才調集》。讀朱竹垞《詞綜》,張皋文、董子遠《詞選》,令人回想沈德潛三朝詩別裁集。

五六 論詞之失

明季國初諸老之論詞,大似袁簡齋之論詩,其失也,纖小而輕薄。竹垞以降之論詞者,大似沈規愚,其失也,枯槁而庸陋。

五七 東坡、白石之「曠」

東坡之曠在神,白石之曠在貌。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,而暗中爲營三窟之計,此其所以可鄙也。

五八 內美與修能

「紛吾既有此內美兮,又重之已修能。①」文學之事,於此二者,不能缺一。然詞乃抒情之作,故尤重內美。無內美而但有修能,則白石耳。

① 此二句出自屈原《離騷》。

五九 詩人視一切外物皆遊戲之材料

詩人視一切外物,皆遊戲之材料也。然其遊戲,則以熱心爲之,故詼諧與嚴重二性質,亦不可缺一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