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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録 補遺

人间词话 · 第 3/3 节

一 皇甫松詞

(皇甫松)詞,黃叔暘稱其《摘得新》二首①,爲有達觀之見。余謂不若《憶江南》二闕②,情味深長,在樂天、夢得上也。

① 皇甫子奇《摘得新》其一云:「酌一巵,須教玉笛吹。錦筵紅蠟燭,莫來遲。繁紅一夜經風雨,是空枝。」其二云:「摘得新,枝枝葉葉春。管弦兼美酒,最關人。平生都得幾十度,展香茵。」

② 皇甫子奇《憶江南》其一云:「蘭燼落,屛上暗紅蕉。閑夢江南梅熟日,夜船吹笛雨瀟瀟,人語驛邊橋。」其二云:「樓上寢,殘月下簾旌。夢見秣陵惆悵事,桃花柳絮滿江城,雙髻坐吹笙。」

二 端己詞

端己詞情深語秀,雖規模不及後主、正中,要在飛卿之上。觀昔人顔、謝優劣論可知矣。

三 毛文錫詞

(毛文錫)詞比牛、薛諸人殊爲不及。葉夢得謂:「文錫詞以質眞爲情致,殊不知流於率露。諸人評庸陋詞者,必曰:此倣毛文錫之《贊成功》①而不及者。」其言是也。

① 毛文錫《贊成功》:「海棠未坼,萬點深紅,香包緘結一重重。似含羞態,邀勒春風,蜂來蝶去,任遶芳叢。 昨夜微雨,飄灑庭中,忽聞聲滴井邊桐。美人驚起,坐聽晨鐘,快教折取,戴玉瓏璁。」

四 魏承班詞

(魏承班)詞遜於薛昭蘊、牛嶠而髙於毛文錫,然皆不如王衍。五代詞以帝王爲最工,豈不以無意於求工歟?

五 顧夐詞

(顧)夐詞在牛給事、毛司徒間。《浣溪沙》「春色迷人」一闋,亦見《陽春録》。與《河傳》、《訴衷情》數闕,當爲夐最佳之作矣。

六 毛熙震詞

(毛熙震,)周密《齊東野語》稱其詞新警而不爲儇薄。余尤愛其《後庭花》,不獨意勝,即以調論,亦有雋上清越之致,視毛蔑如也。

七 閻選詞

(閻選)詞唯《臨江仙》第二首有軒翥之意,餘尙未足與於作者也。

八 張泌詞

昔沈文愨深賞(張)泌「緑楊花撲一溪煙①」爲晩唐名句。然其詞如「露濃香泛小庭花②」,較前語似更幽艷。

① 張泌《洞庭湖》:「空江浩蕩景蕭然,盡日菰蒲泊釣船。靑草浪髙三月渡,緑楊花撲一溪煙。情多莫舉傷春目,愁極兼無買酒錢。猶有漁人數家住,不成村落夕陽邊。」

② 張泌《浣溪沙》:「獨立寒堦望月華,露濃香泛小庭花,繡屛愁背一燈斜。 雲雨自從分散後,人間無路到仙家。但憑魂夢訪天涯。」

九 孫孟文詞

(孫孟文詞,)昔黃玉林賞其「一庭花雨似春愁」爲古今佳句。余以爲不若「片帆煙際閃孤光」尤有境界也。

一〇 淸眞精工博大可比老杜

先生(周清眞)於詩文無所不工,然尙未盡脫古人蹊徑。平生著述,自以樂府爲第一。詞人甲乙,宋人早有定論。惟張叔夏病其意趣不髙遠。然北宋人如歐、蘇、秦、黃,髙則髙矣,至精工博大,殊不逮先生。故以宋詞比唐詩,則東坡似太白,歐秦似摩詰,耆卿似樂天,方回、叔原則大歷十子之流。南宋惟一稼軒可比昌黎。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。昔人以耆卿比少陵,猶未當也。

一一 淸眞詞「撫寫物態,曲盡其妙」

先生(清眞)之詞,陳直齋謂其多用唐人詩句檃栝入律,渾然天成。張玉田謂其善於融化詩句,然此不過一端。不如強煥云:「模寫物態,曲盡其妙①。」爲知言也。

① 強煥《片玉詞序》:「思公之詞其撫寫物態,曲盡其妙」

一二 大詩人之秘妙

山谷云:「天下清景,不擇賢愚而與之,然吾特疑端爲我輩設。」誠哉是言!抑豈獨清景而已,一切境界,無不爲詩人設。世無詩人,即無此種境界。夫境界之呈於吾心而見於外物者,皆須臾之物,惟詩人能以此須臾之物,鐫諸不朽之文字,使讀者自得之。遂覺詩人之言,字字爲我心中所欲言,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,此大詩人之秘妙也。境界有二:有詩人之境界,有常人之境界。詩人之境界,惟詩人能感之而能寫之,故讀其詩者亦髙舉遠慕,有遺世之意。而亦有得有不得,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。若夫悲歡離合,羈旅行役之感,常人皆能感之,而惟詩人能寫之。故其入於人者至深,而行於世也尤廣。先生(清眞)之詞,屬於第二種爲多。故宋時別本之多,他無與匹。又和者三家,注者三家。自士大夫以至婦人女子,莫不知有清眞,而種種無稽之言,亦由此以起。然非入人之深,烏能如是耶?

一三 淸眞妙解音律

樓忠簡謂先生(清眞)妙解音律。惟王晦叔《碧雞漫志》謂:「江南某氏者,解音律,時時度曲。周美成與有瓜葛。毎得一解,即爲製詞。故周集中多新聲。」則集中新曲,非盡自度。然顧曲名堂,不能自已,固非不知音者。故先生之詞,文字之外,須兼味其音律。惟詞中所注宮調,不出教坊十八調之外。則其音非大晟樂府之新聲,而爲隋唐以來之燕樂,固可知也。今其聲雖亡,讀其詞者,猶覺拗怒之中,自饒和婉。曼聲促節,繁會相宣;清濁抑揚,轆轤交往。兩宋之間,一人而已。

一四 《天仙子》詞深峭隱秀

(《雲謡集雜曲子》)《天仙子》詞,特深峭隱秀,堪與飛卿、端己抗行。

一五 王周士詞句法精壯

(王)以寧詞句法精壯,如和虞彥恭寄錢遜昇《驀山溪》一闋①,重午登霞樓《滿庭芳》一闋②、艤舟洪江步下《浣溪沙》一闋③,絶無南宋浮艷虛薄之習。其他作亦多類是也。

① 王周士《驀山溪•和虞彥恭寄錢遜叔》:「平山堂上,側盞歌南浦。醉望五州山,渺千里、銀濤東注。錢郎英遠,滿腹貯精神,窺素壁,墨栖鴉,歷歷題詩處。 風裘雪帽,踏遍荆湘路。回首古揚州,沁天外、殘霞一縷。德星光次,何日照長沙,漁夫曲,竹枝詞,萬古歌來暮。」

② 王周士《滿庭芳•重午登霞樓》:「千古黃州,雪堂奇勝,名與赤壁齊髙。竹樓千字,筆勢壓江濤。笑問江頭皓月,應曾照、今古英豪。菖蒲酒,窊尊無恙,聊共訪臨皋。 陶陶。誰晤對,粲花吐論,宮錦紉袍。藉銀濤雪浪,一洗塵勞。好在江山如畫,人易老、雙鬢難茠。昇平代,憑髙望遠,當賦《反離騷》。」

③ 王周士《浣溪沙•艤舟洪江步下》:「起看船頭蜀錦張。沙汀紅葉舞斜陽。杖拏驚起睡鴛鴦。 木落群山雕玉□,霜和冷月浸澄江。疎篷今夜夢瀟湘。」

一六 明樂府道衰

有明一代,樂府道衰。寫情、扣舷,尙有宋元遺響。仁宣以後,茲事幾絶。獨文愍(夏言)以魁碩之才,起而振之。豪壯典麗,與於湖、劍南爲近。

一七 《人間詞甲稿》序

《人間詞甲稿》序:「王君靜安將刊其所爲《人間詞》,詒書告余曰:『知我詞者莫如子,敍之亦莫如子宜。』余與君處十年矣,比年以來,君頗以詞自娛。余雖不能詞,然喜讀詞。毎夜漏始下,一燈熒然,玩古人之作,未嘗不與君共。君成一闋、易一字,未嘗不以訊余。旣而睽離,苟有所作,未嘗不郵以示余也。然則余於君之詞,又烏可以無言乎?夫自南宋以後,斯道之不振久矣!元、明及國初諸老,非無警句也。然不免乎局促者,氣困於雕琢也。嘉道以後之詞,非不諧美也;然無救於淺薄者,意竭於模擬也。君之於詞,於五代喜李後主、馮正中,於北宋喜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,於南宋,除稼軒、白石外,所嗜蓋鮮矣。尤痛詆夢窗、玉田,謂夢窗砌字,玉田壘句,一雕琢,一敷衍,其病不同,而同歸於淺薄。六百年來詞之不振,實自此始。其持論如此。及讀君自所爲詞,則誠往復幽咽,動搖人心。快而沉,直而能曲,不屑屑於言詞之末,而名句間出,殆往往度越前人。至其言近而指遠、意決而辭婉,自永叔以後,殆未有工如君者也。君始爲詞時,亦不自意其至此。而卒至此者,天也,非人之所能爲也。若夫觀物之微,託興之深,則又君詩詞之特色。求之古代作者,罕有倫比。嗚呼!不勝古人,不足以與古人幷,君其知之矣。世有疑余言者乎?則何不取古人之詞,與君詞比類而觀之也?光緒丙午三月,山陰樊志厚敍。」

一八 《人間詞乙稿》序

《人間詞乙稿》序:「去歳夏,王君靜安集其所爲詞,得六十餘闕,名曰《人間詞甲稿》,余旣敍而行之矣。今冬,復彙所作詞爲『乙稿』,匄余爲之敍。余其敢辭。乃稱曰:文學之事,其內足以攄己,而外足以感人者,意與境二者而已。上焉者意與境渾,其次或以境勝、或以意勝。苟缺其一,不足以言文學。原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,以其能觀也。出於觀我者,意餘於境。而出於觀物者,境多於意。然非物無以見我,而觀我之時,又自有我在。故二者常互相錯綜。能有所偏重,而不能有所偏廢也。文學之工不工,亦視其意境之有無與其深淺而已。自夫人不能觀古人之所觀,而徒學古人之所作,於是始有僞文學。學者便之,相尙以辭,相習以模擬,遂不復知意境之爲何物,豈不悲哉!苟持此以觀古今人之詞,則其得失可得而言焉。温韋之精艷所以不如正中者,意境有深淺也;《珠玉》所以遜《六一》、《小山》所以愧《淮海》者,意境異也。美成晩出,始以辭采擅長,然終不失爲北宋人之詞者,有意境也。南宋詞人之有意境者,唯一稼軒,然亦若不欲以意境勝。白石之詞,氣體雅健耳,至於意境,則去北宋人遠甚。及夢窗、玉田出,幷不求諸氣體,而惟文字之是務,於是詞之道熄矣。自元迄明,益以不振。至於國朝,而納蘭侍衞以天賦之才,崛起於方興之族。其所爲詞,悲凉頑艷,獨有得於意境之深,可謂豪傑之士奮乎百世之下者矣。同時朱陳旣非勁敵,後世項蔣尤難鼎足。至乾嘉以降,審乎體格韻律之間者愈微,而意之溢於字句之表者愈淺。豈非拘泥文字,而不求諸意境之失歟?抑觀我觀物之事自有天在,固難期諸流俗歟?余與靜安,均夙持此論。靜安之爲詞,眞能以意境勝。夫古今人詞之以意勝者,莫若歐陽公;以境勝者,莫若秦少游。至意境兩渾,則惟太白、後主、正中數人足以當之。靜安之詞,大抵意深於歐,而境次於秦。至其合作,如《甲稿》『浣溪沙』之『天末同雲』、『蝶戀花』之『昨夜夢中』、《乙稿》『蝶戀花』之『百尺朱樓』等闕,皆意境兩忘,物我一體,髙蹈乎八荒之表,而抗心乎千秋之間。駸駸乎兩漢之疆域廣於三代;貞觀之政治隆於武德矣。方之侍衞,豈徒伯仲。此固君所得於天者獨深,抑豈非致力於意境之效也?至君詞之體裁,亦與五代、北宋爲近。然君詞之所以爲五代、北宋之詞者,以其有意境在。若以其體裁故,而至遽指爲五代、北宋,此又君之不任受,固當與夢窗、玉田之徒專事摹擬者同類而笑之也。光緒三十三年十月,山陰樊志厚敍。」

一九 歐公詞字字沉響

歐公《蝶戀花》:「面旋落花」云云,字字沉響,殊不可及。

二〇 美成《青玉案》詞似屯田最下之作

《片玉詞》:「良夜燈光簇如豆」一首,乃改山谷《憶帝京》詞爲之者。似屯田最下之作,非美成所宜有也。

二一 少游詞脱胎飛卿而出藍

温飛卿《菩薩蠻》:「雨後卻斜陽,杏花零落香。」少游之「雨餘芳草斜陽。杏花零落燕泥香。」雖自此脫胎,而實有出藍之妙。

二二 白石與玉田

白石尙有骨,玉田則一乞人耳。

二三 天才與人力之別業

美成詞多作態,故不是大家氣象。若同叔、永叔雖不作態,而一笑百媚生矣。此天才與人力之別業。

二四 玉田門徑淺狹

周介存謂白石以詩法入詞,門徑淺狹,如孫過庭書,但便後人模倣。予謂近人所以崇拜玉田,亦由於此。

二五 予於詞所喜各代諸家

予於詞,五代喜李後主、馮正中而補習《花間》。宋喜同叔、永叔、子瞻、少游而不喜美成。南宋衹愛稼軒一人,而最惡夢窗、玉田。介存《詞辨》所選詞,頗多不當人意。而其論詞則多獨到之語。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,非予一人之私見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