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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父偃

汉书 · 第 512/845 节

主父偃,齊國臨菑人也。學長短從橫術,〈服虔曰:「蘇秦法百家書說也。」師古曰:「長短解在〈張湯傳〉。從橫說在〈藝文志〉。」〉晚迺學易、春秋、百家之言。游齊諸子閒,〈師古曰:「諸子,諸侯王子。」〉諸儒生相與排儐,不容於齊。家貧,假貣無所得,〈師古曰:「貣音土得反。」〉北游燕、趙、中山,皆莫能厚,客甚困。以諸侯莫足游者,元光元年,迺入關見衞將軍。〈師古曰:「衞青。」〉衞將軍數言上,上不省。資用乏,留乆,諸侯賔客多厭之,迺上書闕下。朝奏,暮召入見。所言九事,其八事爲律令,一事諫伐匈奴,曰:

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,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,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。今臣不敢隱忠避死,以效愚計,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。

《司馬法》曰:「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平,忘戰必危。」〈師古曰:「司馬穰苴善用兵,著書言兵法,謂之司馬法。一說司馬,古主兵之官,有軍陳用兵之法。」〉天下旣平,天子大愷,〈應劭曰:「大愷,周禮還師振旅之樂也。」〉春蒐秋獮,諸侯春振旅,秋治兵,所以不忘戰也。〈師古曰:「春爲陽中,其行木也;秋爲陰中,其行金也。金、木,兵器所資,故於此時蒐獮治兵也。蒐,蒐索也,取不孕者。獮,應殺氣也。振,整;旅,衆也。獮音先淺反。」〉且怒者逆德也,兵者凶器也,爭者末節也。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,故聖王重行之。〈師古曰:「重,難也。」〉夫務戰勝,窮武事,未有不悔者也。

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,蠶食天下,并吞戰國,海內爲一,功齊三代。務勝不休,欲攻匈奴,李斯諫曰:「不可。夫匈奴無城郭之居,委積之守,遷徙鳥舉,難得而制。輕兵深入,糧食必絕;運粮以行,重不及事。得其地,不足以爲利;得其民,不可調而守也。〈李竒曰:「不可和調也。」〉勝必棄之,非民父母。靡敝中國,甘心匈奴,〈師古曰:「靡,散也,音縻。其下類此。」〉非完計也。」秦皇帝不聽,遂使蒙恬將兵而攻胡,卻地千里,以河爲境。地固澤鹵,不生五穀,〈師古曰:「地多沮澤而鹹鹵。」〉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。暴兵露師十有餘年,死者不可勝數,終不能踰河而北。是豈人衆之不足,兵革之不備哉?其埶一作「勢」不可也。又使天下飛芻輓粟,〈師古曰:「運載芻槀,令其疾至,故曰飛芻也。輓謂引車船也,音晚。」〉起於黃、腄、琅邪負海之郡,轉輸北河,〈師古曰:「黃、腄,二縣名也,並在東萊。言自東萊及琅邪緣海諸郡,皆令轉輸至北河也。腄音直瑞反,又音誰。」〉率三十鍾而致一石。〈師古曰:「六斛四斗爲鍾。計其道路所費,凡用百九十二斛,乃得一石至。」〉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,〈師古曰:「餉亦饟字。」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。百姓靡敝,孤寡老弱不能相養,道死者相望,〈師古曰:「道死謂死於路也。」〉蓋天下始叛也。

及至高皇帝定天下,略地於邊,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。御史成諫曰:「不可。夫匈奴,獸聚而鳥散,從之如搏景,〈師古曰:「搏,擊也。搏人之陰景,言不可得也。」〉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,臣竊危之。」高帝不聽,遂至代谷,果有平城之圍。高帝悔之,迺使劉敬往結和親,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。

故兵法曰:「興師十萬,日費千金。」秦常積衆數十萬人,雖有覆軍殺將,係虜單于,〈師古曰:「覆音芳目反。」〉適足以結怨深讎,不足以償天下之費。夫匈奴行盜侵𢿛,所以爲業,天性固然。〈師古曰:「來侵邊境而𢿛略人畜也。𢿛與驅同,其字從攵,音普木反。」〉上自虞夏殷周,固不程督,〈師古曰:「程,課也。督,視責也。」〉禽獸畜之,不比爲人。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,而下循近世之失,此臣之所以大恐,百姓所疾苦也。且夫兵乆則變生,事苦則慮易。〈師古曰:「言思慮變易,失其常也。」〉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,將吏相疑而外市,〈張晏曰:「與外國交市己利,若章邯之比也。」〉故尉佗、章邯得成其私,〈師古曰:「佗音徒何反。」〉而秦政不行,權分二子,此得失之效也。故周書曰:「安危在出令,存亡在所用。」〈師古曰:「此周書者,本尚書之餘。」〉願陛下孰計之而加察焉。

是時,徐樂、嚴安亦俱上書言世務。書奏,上召見三人,謂曰:「公皆安在?何相見之晚也!」〈師古曰:「言皆者,各在何處。」〉迺拜偃、樂、安皆爲郎中。偃數上疏言事,遷謁者,中郎,中大夫。歲中四遷。

偃說上曰:「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,彊弱之形易制。今諸侯或連城數十,地方千里,緩則驕奢易爲淫亂,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。〈師古曰:「從音子容反。」〉今以法割削,則逆節萌起,〈師古曰:「萌謂事之始生,如草木之萌芽也。」〉前日朝錯是也。今諸侯子弟或十數,而適嗣代立,〈師古曰:「適讀曰嫡。」〉餘雖骨肉,無尺地之封,則仁孝之道不宣。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,以地侯之。彼人人喜得所願,上以德施,實分其國,必稍自銷弱矣。」於是上從其計。又說上曰:「茂陵初立,天下豪桀兼并之家,亂衆民,皆可徙茂陵,內實京師,外銷姦猾,此所謂不誅而害除。」上又從之。

尊立衞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,偃有功焉。大臣皆畏其口,賂遺累千金。或說偃曰:「大橫!」〈師古曰:「橫音胡孟反。」〉偃曰:「臣結髮游學四十餘年,身不得遂,〈師古曰:「遂猶達也。」〉親不以爲子,昆弟不收,賔客棄我,我阸日乆矣。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則五鼎亨耳!〈張晏曰:「五鼎食,牛、羊、豕、魚,麋也。諸侯五,卿大夫三。」師古曰:「五鼎亨之,謂被鑊亨之誅。」〉吾日暮,故倒行逆施之。」〈師古曰:「暮言年齒老也。倒行逆施,謂不遵常理。此語本出五子胥,偃述而稱之。」〉

偃盛言朔方地肥饒,外阻河,蒙恬城以逐匈奴,內省轉輸戍漕,廣中國,滅胡之本也。上覽其說,下公卿議,皆言不便。公孫弘曰:「秦時甞發三十萬衆築北河,終不可就,〈師古曰:「就,成也。」〉已而棄之。」朱買臣難詘弘,遂置朔方,本偃計也。

元朔中,偃言齊王內有淫失之行,〈師古曰:「失讀曰佚,音尹一反。」〉上拜偃爲齊相。至齊,徧召昆弟賔客,散五百金予之,數曰:〈師古曰:「數,責也。數音所具反。」〉「始吾貧時,昆弟不我衣食,賔客不我內門,〈師古曰:「衣音於旣反。食讀曰飤。內門,謂內之於門中也。」〉今吾相齊,諸君迎我或千里。吾與諸君絕矣,毋復入偃之門!」迺使人以王與姊姦事動王。王以爲終不得脫,恐效燕王論死,迺自殺。

偃始爲布衣時,甞游燕、趙,及其貴,發燕事。趙王恐其爲國患,欲上書言其陰事,爲居中,不敢發。及其爲齊相,出關,即使人上書,告偃受諸侯金,以故諸侯子多以得封者。及齊王以自殺聞,上大怒,以爲偃劫其王令自殺,迺徵下吏治。偃服受諸侯之金,實不劫齊王令自殺。上欲勿誅,公孫弘爭曰:「齊王自殺無後,國除爲郡,入漢,偃本首惡,非誅偃無以謝天下。」迺遂族偃。

偃方貴幸時,客以千數,及族死,無一人視,獨孔車收葬焉。上聞之,以車爲長者。